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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中篇小說新鄉土文學《黃城寨下》
                作者:胡躍先  來源:轉載中國作家網  發布時間:2019-12-3 12:44:14  

                中篇小說新鄉土文學《黃城寨下》

                成都市青白江區委黨校   胡躍先

                編者注:胡躍先校友曾就讀于觀音中學76高四班,他一直熱衷于文學創作。該文轉載于中國作家網:https://vip.chinawriter.com.cn/member/index.php?uid=huyuexian&action=viewarchives&aid=3345,以便大家閱讀。

                第一章

                01

                外婆家雖然衰落了,但還有一座大大的莊院,一座標準的青灰色的四合大院。盡管它的主人已經時過境遷,換了別人,我外婆一家也被趕到了廂房,局促在三間低矮破舊的瓦房里,而現在的主人正是她家從前的長工;長工一家高踞上首,占據了大半個莊院,那奪人的氣勢是可想而知了,但我還是能夠從人們的眼色中辨別出來,他們對于過去的眷念和回顧,習慣上總要說成是紅巖山前打鼓山下黃家,而不說是黎家。少年時代的我就曾在我外婆的倉房、馬棚里,到處跳來跳去,甚或對著那些斑斑陳跡去追尋往日的歲月,而黎家的人似乎也毫不以為忤逆了他們,總是那么高興那么和藹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    黎家的老人叫黎石寶兒,腦殼前額上的確有一個大大的肉包,他那時就已經是七、八十歲了,一年四季穿個長衣服,腰桿上捆一根草繩子,背著他的孫兒孫女放生產隊的牛。他總是很樂意地坐下來和我擺一些從前的故事,常常就在如今已屬于他的莊院,他的倉房,他的碾房里講述我的外婆、我的媽媽。黎爺爺說:“你媽媽隨便到哪里教書,都是我送她!崩锠敔斦f的很平靜,淡淡的,悠悠的,仿佛在述說一段歷史,一段滄桑,一段《圣經》。

                黎爺爺說,你外公叫黃顯德嘛。小名叫樟壽,最翻了,壁子上都有個腳印。他屋里有錢嘛,他祖公叫黃大合,出了名的黃善人。黎爺爺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還有點不相信,再說我祖父,也沒說過他是善人,我父親母親就更沒說過他是善人了。然而三十多年過后,我在大竹縣委宣傳部有幸偶爾翻縣志,翻到人物志,翻到了黃善人的名字就是黃大合,而且就是大竹縣仙門鄉云塵里,紅巖山前打鼓山下那個黃大合。由此我才相信黎爺爺的話是正確的,是有歷史依據的。黎爺爺說,你外婆叫徐清蘭嘛,徐家仁的女兒,徐家仁只有那么一個女兒,哪曉得你外公不成材。是的,我外婆的確是嫁給了一個吃喝嫖賭樣樣俱全的人物。我之所以這樣說,完全沒有半點褻瀆我外祖父的意思,他把我外婆害得好慘!我外婆嫁過去之后才曉得,黃善人的潑天產業已被我外公糟蹋完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外婆也是一個爭氣的人有淚只往肚里流,從來不回娘家去訴苦。然而,當徐老太爺從他女兒凄迷的眼色中讀懂了一切之后,毫不客氣地把我外祖父喊起去訓了一頓,然后當倒徐黃兩家所有的面子人物作出了一個決定,從徐家劃撥三百石租谷永久給黃家的外孫男女們使用,但契約上寫得明白,只有使用權,也就是說你黃顯德休想賣掉這三百石租。從那以后,我外婆又開始了她的有說有笑,臉上也開始紅潤起來。不久,外祖父也就死了,我外婆靠著娘家那三百石租谷,拉扯著兩兒兩女平平靜靜的生活。

                可是,這樣的日子沒有過去多久,一天,屋對面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。當那高亢的嗩吶從山梁上一路吹過來之后,一付由十六個人抬的巨大沉重的黑漆棺材,就落在了我外婆家的右上角,一個據說是可以出王侯將相的風水寶地。幾十年后,當我路過那里的時候,眼見周圍的茂林修竹和它的莊嚴氣象,還要忍不住提起腳板兒小跑一陣,一邊跑一邊留神那茅草籠籠里,是不是要跳出一個妖魔鬼怪來。

                開頭,我外婆還領著我大舅二舅,我媽媽,還有我那個剛剛出生的小姨,擠在圍觀的行列里。后來當我外婆弄清了發生了什么事之后,就立馬叫黎石寶兒跑到徐家,報告了黃家即將要發生的事情。我外婆的大哥二哥三哥們,聽說他們的妹妹家的風水寶地即將被侵占之時,風風火火地佬起洋槍洋炮飛跑而來。一場械斗眼看就要爆發,而且死者張家屋里也是氣勢洶洶,有名的雙龍寨張。睡在黑漆棺材里的張文必,張老太爺,四十多歲才發跡,他只是與我外祖父的一次賭博中,極其偶然地得到了這塊風水寶地。他萬萬沒有想到,當他極其舒坦地睡在那里的時候,他的七兒八女們正在和徐黃兩家的主仆們開始了短兵相接。

                一陣緊張之后張家的人忽然奔跑回去,拿出了鋼鞭材料,由我外祖父親手畫押的證據,這一下如同晴天霹靂震住了在場的所有的人。較之張家的彪悍,徐家當然更多的是書生之氣,況且我外婆的大哥二哥三哥們,都是在成都的國立大學學過法律的,短暫的沉默之后,當然是徐家的人首先偃旗收兵。而我外婆則等不到她的哥哥們撤退,就一陣呼天搶地跑下山梁,對著我外祖父的墳頭嚎啕大哭起來:“黃顯德啊,你這個不得好死的啊,你害得我們好慘!”



                02

                從那以后,我外婆又開始了少言寡語,除了把我母親送到徐家,就是把她的大兒二兒好好地管住。而這時好像是那塊風水寶地確實起了作用,鎮住了黃家的龍脈,我外婆的小女兒,也就是我小姨在那以后就死了。從此以后,在那黑漆棺材沉重的壓迫之下,黃家大院變得更陰沉,更死寂,更缺乏生氣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外婆怕我大舅學我外祖父的樣子,早早地就跟他討了一個老婆,這就是我的大舅母。而對于我二舅,則認為他還小,比我母親還小些,還不太懂事,大概還不會出什么事情。我的外婆好天真啊,好疼愛他的小兒!

                當她的大兒黃二瞎子去打國仗,實際上是跑到徐州當憲兵去了,她的二兒,那個叫黃羅漢兒的家伙,從我外婆的箱箱柜柜翻出了我外祖父的火藥槍,抑或是洋槍洋炮也不知道,學著我外祖父的樣子騎著高頭大馬,到處打家劫舍,殺人搶人,甚至連他丈老漢兒的家里也不放過。最后,據說還強奸了徐家的一個小姐,當然不是我外婆那一家,但據說血脈還挨得比較近。徐家的人當然很氣憤,但礙于徐家仁的面子也不好怎么樣。在怒氣沖沖之下,那位小姐的父親第一回頂撞了徐家仁,徐大老爺,“大老爺,這就是你那外孫兒干的好事,你看著辦吧?!”

                “天哪!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呀!”我外婆聽到這個消息幾乎昏死過去,這個打擊較之當年風水寶地的失落,更大更慘更丟人現眼。一陣傷心痛哭之后,我外婆牙一咬就去找她的侄兒徐文詩,四川大學數學系畢業生,曾當過高灘鄉鄉長,也曾經秘密加入過共產黨,還是黃城支部的宣傳委員。我外婆只有去找她的侄兒了,她的三個哥哥,一個弟弟,四個大學生,還有他們的妻妾們,都已經在百無聊賴中伴隨著罌粟的芳香死去了。如今的徐家大院,除了那個埋人匠,我外婆的父親,就剩下她的侄兒侄女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外婆說:“徐文詩!找幾個人把那個狗肏的送了!”徐文詩打著哈欠,顫抖著說:“大姑,二瞎子不在喲,你只有羅漢兒一個兒啰?”徐文詩也剛剛抽了鴉片而且他的老婆沈才德也在抽,抽得漂亮的臉蛋都失去了血色。我外婆說:“徐文詩,你不把黃達金送了,你就不是我的侄兒!就是黃達道死在外頭了,我沒有兒了,我當孤人了,我也不要黃達金這個禍落寶兒!”我外婆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把黃達金捆起送到鄉上的時候,我父親剛好在鄉公所當主任干事,我父親對我媽說:“黃金達明天就要送了,你媽不來看一下呀?”我母親說:“我媽在屋頭跟他燒紙,她會來看他?!”是的,當我二舅回過頭來看紅巖山下燃起縷縷青煙,我不知道我二舅流沒流淚,我只知道被送的人大多在半道上,一個叫夾石煙溝的地方都被槍決了,以逃脫格斃論處,而公文就是我父親親自做的,當然他是奉命行事。據我父親說黃金達不在槍斃之列,可能因為徐文詩的原因。

                當然,我外婆是不希望再看到我二舅的,所以在我二舅送走的時候,我外婆要跟他燒紙,一邊燒一邊哭,“黃達金啊,去找你的老漢兒哪,我沒有你這個兒啦?”好多人去勸我外婆都勸不倒,直到我大舅吐血而死我外婆哭大舅的時候,也忘不了哭她的二兒,哭她的黃羅漢兒…



                03

                我們幾兄妹都是我外婆帶大的,記憶之中我沒看到我外婆哭過。1966年,當一場大的風暴即將席卷全國的時候,我外婆收拾起包包兒悄然離開了我們家。

                她不走是不行了,當我奶姆塆上的李大婆、朱幺娘們在我們學校操場壩頭低頭認罪的時候,我外婆還在空空上過日子。當袁清和、袁世兵們被民兵連長打得哦兒哦聲地叫喚的時候,我外婆就像抽筋一樣躲在灶屋里煮飯洗衣,不是拿錯了油罐,就是拿錯了鹽罐。每每這個時候我母親就要生氣,就要說:“你怕啥子嘛?你這個老婆婆硬是,這哈兒又不是紅巖村!”而我父親總要唉聲嘆氣。何況此時已經聽說我的大姨,也就是我外婆家的大侄女徐大小姐,徐靜修,在她當溫江軍分區司令員的大女婿家里也呆不住了,和她那個在法國留過學的園藝工程師,或者叫地主資本家的丈夫一起,回到了他們應該去的地方。我外婆就這樣走了,回紅巖山去接受貧下中農的監督改造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再見到我外婆的時候,我外婆牽著一條牛從屋背后正往家趕。我說:“嘎嘎,您放牛哇?”外婆笑了,她說:“躍先,你還沒放假嗎,哥哥他們呢?還有爭上愛平呢?”我簡單地作了回答就和外婆一起把牛趕回家去。也許我見到外婆很高興,也許是一時頑皮,我用樹條子狠狠地抽了大水牛幾下,大水牛受了驚嚇,咚地一聲從巖坎上摔了下去,摔到了外婆倉房門前很逼窄很逼窄的一個陰溝里頭,那大水牛就卡在里面掙扎了幾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。我當時還很好笑,站在陡峭的石梯上看那條牛嗚嗚地叫喚,而我外婆臉都嚇白了,她也不叫我也不說,可能已經忘記說了什么,只是一個勁地佝僂著身子去吆喝那牛起來,不知過了多久,我的正在犁田的大表哥趕回來了,好幾個大勞力使了好大的勁兒,才把大水牛牽了起來,然而它已經站不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那以后我外婆的眼睛就瞎了,雙目失明了,農村上叫青光眼,又叫睜眼瞎,什么事情都不能做了,當然也不能參加批判斗爭會了。然而那些造反派還是不放過她,該她繳的一切錢糧該她擔負的一切勞務,則一點不少地攤了下來,當然這個時候就只能由我的舅母和兩個表哥幫她承擔了。盡管我們家時不時地也要接濟一下舅母表哥他們,但繁重的勞役已經使他們非常地厭惡了。也許是為此而得罪了造反派們,那個叫何天棒的造反司令,就在一天大搖大擺地背起槍兒去收錢收糧去了,而我的舅母和兩個表哥們都出工去了,塆上一個人也沒有。

                那個何天棒訓了我外婆一頓之后,就要去抱床上的棉絮,我外婆流著淚說:“你把我棉絮都抱了我蓋啥子?”何天棒叼著煙卷,噴著酒氣大罵道:“你這個地主份子還不老實!”說完用力一扯就把那棉絮抱起走了。我外婆想去抓那棉絮卻抓到了滿把鋒利的竹篾,那是我二表哥拿來打席子的,墻上到處都掛滿了,我外婆兩個手被抓出了鮮血。然而,慶幸的是我外婆沒有被感染,當然也沒得什么破傷風,只是從那以后,我外婆就只能成天睡在床上了,再也起不來了,再也看不見陽光了,再也看不見她從前的莊院,再也看不見她所有親人的笑聲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有一年我四姨,還有我六姨的女兒代瓊兒姐姐,還有我,還有什么人我都記不起了?赡苓有我的幺姨,她是我母親大舅的幺女兒,她是吃我外婆的奶水長大的。我們大家去為我外婆做生,她已經是六十六歲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們買了一只雞,還買了一點豬肉,我大舅母就把它煮好出工去了,原說等晚上回來招待客人的?墒堑任揖四敢蛔,我四姨就說:“代瓊兒,你把那雞舀起來拿姑婆吃,你看瘦起那個樣子了…”代瓊姐姐就把雞肉舀起來給我外婆吃,我外婆說:“她回來會說,等晚上一起吃!蔽宜囊陶f:“怕啥子?是跟您做生的嘛,我們吃不吃有啷個?!”我外婆就吃了,而且一碗接著一碗地吃,把雞肉雞湯都吃得差不多了。一邊吃的時候隔壁黎家奶奶屋里,也就是我三弟爭上的奶姆,黎石寶的媳婦,就過來訴說我的兩個表哥,特別是我二表哥如何不孝,如何對不起我外婆,我二表哥因為棉絮的事情還打了我外婆,這自然引起了我四姨、幺姨的同聲憤慨。

                說話的時候,我舅母和兩個表哥,兩個光桿司令就回來了。我大表哥是結過婚的,可是因為窮,因為他的脾氣暴躁,再加上成份不好,我的大表嫂丟下一兒兩女跑毬了。我舅母揭開鍋蓋一看,雞肉雞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,本想說什么,但看到我四姨幺姨陰沉著臉,便什么也沒說,我二表哥更是作賊心虛地佬起鋤頭跑到自留地頭去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04

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,當我四姨幺姨他們走了之后,我外婆就叫我上床去陪她擺龍門陣,她問我的哥哥,我的弟弟,我的妹妹,還有我的爸爸媽媽。我說爸爸媽媽進城開會去了,爭上和愛平也帶起走了,要學習一兩個月。而那時候正是清理階級隊伍搞得最熱鬧的時候,我當然不可能知道那么多,但從我們村上天天開斗爭會,天天斗袁家富,我知道爸爸媽媽是多么地擔驚受怕呀!

                袁家富也是雙目失明,但他仍然逃脫不了人民的懲罰。慶幸的是他的那個兒子,他那個在當時來說就有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美名的兒子,小名叫飯盆兒,的確很孝道。當“把袁家富押上來”的押字還沒出口,飯盆兒就搶先一步跑在民兵們的前頭,背起他老漢兒飛跑到主席臺上;而當斗爭會一結束,那個押字才一出口,飯盆兒又把他老漢兒背起飛跑下去了。當我把這些故事繪聲繪色地講給我外婆聽的時候,我還不知道我已經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,對于我外婆那早已脆弱的神經,不知是怎樣的一種折磨!

                我外婆一邊煞白著臉,一邊說她身上很癢,讓我幫她抓一抓身上的虱子。我的天啊,我外婆身上好多的虱子啊,我不知道她老人家是怎樣熬過來的呀?就在那個低矮潮濕的屋子,就在那個終年看不見陽光,看不見鮮花,看不見親人的歡笑的屋子,我外婆渡過了最后的三年,而當我脫下我外婆那破爛臟污的衣服的時候,我看見我外婆實際上干枯地只剩下一具木乃伊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正當我沉默得不知所措的時候,我舅母回來了,她當然是很不高興,這讓我媽媽知道了不知又要說些什么。我舅母原本是一個極其善良,極其賢惠的小媳婦,這不是我對她的褒獎,是我母親對她的褒獎。一個嫂子能都得到一個姑子的褒獎,我想也是很不容易的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舅母娘家是中農,也姓徐,她老漢兒叫徐大麻子。我舅母就是徐大麻子和我外祖父在一次喝酒的時候,說定了嫁給我大舅的。我舅母還不知道,她實際上是到我外婆家來當大嫂的。當她坐上花轎,從亮瓦雀兒顫顫悠悠地來到我外婆家的路上,不知是怎樣地憧憬著那個少奶奶的夢幻!然而到了黃家不是服侍丈夫,就是為一家人洗衣煮飯,還要喂豬推磨。而那時我母親已經是十五、六歲的大姑娘了,蓄兩根小辮兒,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跳燕兒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外婆說:“玉兒,啷個不喊碧蓉添磨喂?”我舅母總是默不作聲地笑一下,又繼續她的辛苦勞作。所以解放初期,她是第一批被人民政府摘掉帽子的地主份子。我外婆是三十歲守的寡,我舅母實際上也是三十歲守的寡,她是窮人的女兒,她是摘帽地主,她完全可以再找一個幸福的家庭,然而她沒有離去,而是如同她的婆母一樣,在那個黃家大院里,默默而又辛酸地走完了一生。

                所以,我母親說到這些的時候總要抑制不住對我舅母的感念之情。我母親說:“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,就不要去要求人家了!辈灰f舅母,就是我的兩個表哥對于我外婆的種種不孝,我母親也默默地忍受了。我母親說:“相比之下我這個當女兒的做了些什么呢?”所以,當我舅母生氣地說:“還耍起些,跑到床上去了,她身上那么多虱子!”的時候,我也沒有作出任何反抗的表示。直到今天,我仍然認為我舅母也的確是很不容易了。而我外婆在她的生命的最后一刻,還有一個至死也不肯改嫁的媳婦為她養老,為她送終,為她哭泣,于我外婆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清楚的記得,當報喪人來說,你外婆死了,我爸爸媽媽,弟弟妹妹,還在城里學習,還在接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戰斗洗禮。我祖母說:“建新,你跟躍先去嘛,你嘎嘎死了!”我就和我哥哥一路同報喪的人一起,來到紅巖山前打鼓山下,來到了那個原本屬于我外婆的四合大院。

                院子里圍滿了人,但沒有任何人掉淚,余大舅母說:“大姑回來不倒,說在城頭開會!睆埗抡f:“徐大嫂喂,辛苦一輩子哦,造孽一輩子哦,她當地主,還是要一樣的車谷子哦…”爭上的奶姆說:“大的那個好像還硬氣點,小的那個好像在哭?”是的,我在哭啊,可是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怎樣哭啊,因為我還不知道我外婆有那么多辛酸往事,我還在四下張望。我看到我兩個表哥戴著孝帕兒,既當孝子又當抬兒,我還感到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。當叮叮當當的釘棺材的聲音消失之后,我聽到“走——啊!”的一聲,那棺材就抬起走了。這時,我回過頭來忽然看到我舅母伏在門框上嗚嗚地哭了起來…



                第二章



                05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說:“張蓉兒啷個要不得,別個會說,老一輩少一輩都是啷個樣子,唉…”我祖母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在看她洗腳。我祖母剛剛把那兩只尖尖的腳兒從小腳盆里取出來,地下盤繞著多大一堆腳帶,那是我祖母用來纏腳的。我祖母說:“躍先,把剪刀拿我!蔽揖桶鸭舻赌梦易婺噶,我祖母接過剪刀坐在小板凳上彎著身子就開始了修剪她的兩只小腳,那是像兩個粽子粑兒那么大的小腳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把我祖母的洗腳水端起倒了,我就把祖母的洗腳水端了出去。我祖母說:“放倒,放倒,我自己來,唉…”我祖母說這話的時候,我覺得有些好笑。盡管我已經是十七、八歲的大小伙子了,是高中生了,但在我祖母面前,我畢竟還是一個小孩子,何況我還是她的嫡親孫子呢?我祖母就是這樣,好像她欠了我們多少一樣,每次吃飯的時候,我們去攙她入席上坐,她總是要長嘆一聲:“唉…煮好了還要來攙…”我母親聽到這個話的時候就有些不高興,把飯碗擱在我祖母面前就說:“你老人家有福氣,孫兒孫女攙你嘛是應該的!”我母親也不是好不安逸我祖母,可她就是抹不去我外婆的影子。說話的時候我母親已經端起碗站到一邊去了,眼睛里頭仿佛還有淚花在閃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把腳趾甲剪了,就開始裹腳了,我祖母說:“是你幺叔在,我也不得來麻煩你們了,我屋頭那房子也不得賣,啷大一現房子,大半個塆,還有那么多的竹子后垅,都賣拿胡秀烈屋了,那竹林里有多少白鶴兒,屙起屎雪白…”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在我家后院竹林里撿白鶴蛋的時候,她還不曉得她的大兒,就是我的父親,已考起省立大竹縣中學,大竹縣唯一的一所官辦中學,第二十八班。那一年全縣只招收了一個班,黃城高小,大竹縣第七高小只考起了兩個人。張作超說:“胡盡中,你考起我沒得話說,狗肏的張永忠也考起了,老子曉得劉長春是他的表叔!蔽腋赣H說:“我要回去了,回去跟我媽說,曉得讀不讀得成?”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坐在黃城寨上的小東門口,望著寨腳下的縷縷炊煙出神。寨腳下就是張作超的家,她是我冬姑大姑婆的二兒,張平子的兒,他家房子外頭有塊大石包,張作超說:“胡盡忠,你還記不記得到,我們差點摔死了!睆堊鞒贿呎f一邊回過頭來望著那高高的寨墻抽了一口冷氣。我父親卻笑了,我父親說:“不是這哈兒,是大南門,那天早晨霧好大!蔽腋赣H說完背起書籃就回家了。

                “媽,我考起了!蔽腋赣H鉆進竹林里找到我祖母,我祖母說:“你考起哪里了?”我父親說:“我考起中學了,曉得爹得不得準我去?”我父親一邊說一邊從我祖母手上接過竹籃,那里面已裝滿多大一籃蛋。我父親說:“媽,你慢點!蔽腋赣H看到我祖母在流淚。我祖母說:“書強,媽跟你借錢…”我祖母一句話就說不下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想起那個賣雜貨的老人說的話。那個雜貨老人放下擔子,把我祖母需要的線線索索交給了我祖母,然后指著堂屋門口坐著看書的小孩兒問:“那是哪個屋頭的少爺?”我祖母說:“那是我大兒!碑斈请s貨老人知道我父親是壬戌年八月初二戌時生人時,就對我祖母說:“你要把他好好帶起,只有這個兒送得倒你的終!

                那雜貨老人挑起擔子才走出門,我祖母的大哥就說:“秀兒,我走了!蔽易婺赴阉蟾缢统鲩T去,我祖母的腳痛,尖尖小腳纏得太緊了,走不了好遠。才走倒我屋后頭大青㭎樹腳,我祖母的大哥就說:“秀兒,你轉去,剛才那個賣雜貨的老頭兒說的話我都聽到了,你要把書強好好帶起,你將來只有靠他了。胡茂修那個狗肏的不是個東西,昨天我還看到他在冷曉福那茶鋪頭在賭錢,又在當賴時候!蔽易婺刚f:“我曉得,二天我那個布不得拿他去賣,我各人曉得趕場,我走慢點嘛!



                06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從竹林頭出來對我父親說:“書強,你去挖幾根芋頭嘛,我們今晌午煮芋頭稀飯,我去跟你借小被條,我走胡保正屋頭去借!蔽易婺刚f完就拄起棒棒就到大新房子胡保正胡蓉城屋頭借棉絮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胡蓉城叫胡茂蕊,是秀才老爺,當過段總和保正的,曾經是一個區和一個鄉的土皇帝。我祖母走到大新房子就看到細臉碗兒,也就是胡蓉城的老婆,端起白瓷碗在吃飯。細臉碗兒說:“冷三嫂,說你屋頭書強考起中學了?”我祖母說:“是嘛,張二嫂,屋頭一個錢都沒得,蓋的也不得!蔽易婺刚f話的時候,胡蓉城胡保正穿一件白府綢汗掛兒,拿一把蒲扇在乘涼,細臉碗兒說:“你還不吃做啥子嘛?吃了嘛好收了嘛!焙爻钦f:“吃嘛,我吃稀飯!焙爻钦f完就把蒲扇放倒桌子上,把筷子伸到大碗頭,拈起一顆耙胡豆兒丟倒嘴巴頭。我祖母說:‘“二保正,老二,我書強讀書你們怕還是要幫湊一點啰?你大發大富!焙爻钦f:“幫湊嘛!

                胡蓉城喝了一口稀飯對細臉碗兒說:“你找看,看找不找得到一床小被條,拿書強蓋!焙爻钦f到這里把胡子抹了一下就問:“老三呢?”我祖母接過小被條嘆一口氣:“你又不是不曉得,他天天賭錢,把我織的布都拿去輸了!闭f話的時候,我祖父就走進屋來了,我祖父說:“老二,我胡盡忠考起中學了哦,你怕還是要承頭打個會喲?”我祖父也穿一件長衫子,是毛藍布的,我祖父一邊說一邊把胡蓉城盯到,胡蓉城被我祖父盯不過就慢吞吞地說:“打嘛,你喊三嫂把飯煮起,叫三保正,胡南剛他們都來嘛,一個出點錢,叫書強把中學讀出來!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在灶屋燒火的時候,二保正、三保正,還有跳腳兒的爹胡南剛他們都來了。我父親跟他們上開水的時候,看到我屋堂屋里頭大桌子邊已坐了滿滿一桌子人,幾乎是胡家屋頭所有的面子人物和有錢人都來了。我祖父從廂房屋里捧出紙筆墨硯,恭恭敬敬地放到了秀才老爺面前。秀才老爺抖抖索索地從荷包里頭摸出老花眼鏡,戴起看了一陣,看到他的名字已被赫然排在了前面,秀才老爺干咳了幾聲就說:“胡茂修屋頭惱火,他書強讀書,我們把盤幫湊一點兒,愿拿好多各人認!蔽易娓嘎牭竭@里趕忙站起身來大聲說:“跟大家借,一五一十二天是要還的!比U娝绾爻钦J了五十,也寫了五十。

                三保正沒當過保正,他二哥當保正,大家就喊他三保正,他大哥大保正死得早。跳腳兒的爹胡南剛也寫了三十,塆上的玉珠大公、金二公、福堂三公都說:“哎呀,老三,我們是來湊個人多,硬是拿不出來,這一塊錢就莫寫到高頭了!蔽易娓刚f:“大小是個情,長短是個棍,寫起寫起!。我祖父說完就親自把他們的名字寫上去了。我父親好高興啊,有一百多塊,我父親就跑到灶屋頭去跟我祖母說,我祖母說:“說得鬧熱,吃得淡白,他們那個錢曉得好久才拿得到手?”聽了我祖母的話,我父親沉默了好一陣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就背起胡蓉城家的那床小被條到縣城讀書去了。我父親摸了摸腰間那幾塊銅板好一陣辛酸,那是我祖母熬更守夜織布換來的錢。走到楊柳河,我父親把腳上的布鞋脫了下來,那是頭天晚上我祖母剛剛做的。我父親把布鞋夾到小被條中間,等到進城以后再穿。我父親就穿了一雙草鞋,一路跋涉,翻山越嶺來到了縣城。



                07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走后,我祖母把我三姑喊到:“三妹兒,走,跟媽一起去趕場!蔽胰貌攀、二歲,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問:“做啥子?”我祖母說:“去賣布,跟你哥哥繳學費!蔽胰靡贿呍p子一邊說“爹呢,還有二姐呢?”我大姑嫁得早,她是我爸爸的姐姐,她屋也惱火,我大姑爺跑到重慶挑泥巴去了,說是修兵工廠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把布折得平平展展地,拿過梳子又跟我三姑梳了幾下,我祖母說:“碧珍兒膽子小,盡她在屋頭帶四妹兒和歪二兒,你爹,你爹又要拿倒茶鋪頭去輸了,你去不去嘛?”我三姑說:“我去我去!背鲩T的時候,我祖母又把歪二兒,也就是我幺叔從籮斗頭抱起來喂了一哈兒奶。我祖母把歪二兒抱拿我二姑說:“碧珍兒,等他睡著了才放下去,把他弄醒了,你爹回來又要吵!蔽叶帽鹜岫䞍壕妥归T檻上看我四姑在地壩頭耍泥巴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和三姑走到高灘場就看到一個二個要下場了,天氣灰朦朦地,像要黑了。我三姑嘟起嘴巴說:“媽,散都要散場了,你看嘛,你走得好慢咯!”我祖母勾倒腦殼看了看那雙尖尖的小腳,嘆一口氣:“這個背時的腳哦……”我祖母牽著我三姑的手兒走了幾根店子,也沒看倒一個買布的。我三姑抱著布,那布就頂著她的下巴兒了。我三姑無精打采地跟著我祖母站了一陣,突然高聲叫道:“媽,那不是我爹呀?看嘛,在茶鋪里頭!薄叭脙骸闭f話的時候我祖父就從茶鋪頭走了出來,臉上含著笑,手里還拿著兩個柑子,兩個又紅又大的柑子,我三姑吞了一吧口水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三姑說:“爹,你又在賭,我跟媽兩個在這哈兒站了好久了!蔽易娓赴迅套幽媒o我三姑說:“你們回去嘛,把布拿我!蔽易娓刚f完就要去抱布過來。我祖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:“胡茂修,你不要做絕了!拿你,拿你又拿去輸哇?!”我祖父偏起腦殼把我祖母盯了幾眼,我三姑就把我祖母的衣裳角角拉倒,我祖母就不開腔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說:“這回子三保正又不當了,他說,像胡南剛一樣,除了公家那一份,他再給一份,這不是,他們還在里頭嘛!蔽易娓敢贿呎f,一邊從腰間摸出幾塊大洋,我三姑好像還聞倒了我祖父嘴巴里頭有點酒氣,我祖父不大喝酒,只喝一點點兒臉就要紅。我祖母看到我祖父臉上有點紅,我祖母就說:“你又不喝酒,謹防醉倒起。他們又叫你唱花臉,他們當好人!蔽易娓感α诵Γ骸澳銈兓厝ヂ,他們還在里頭!蔽易娓刚f完,抱起家織白布就往茶鋪頭拱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和三姑才走攏屋,天就黑盡了,我二姑點起桐油燈,我四姑就拉倒我祖母的手說:“媽,哥哥的相片兌回來了,在二姐那里!蔽易婺负酶吲d啊,趕忙問:“碧珍兒在哪里?快拿我看!蔽叶冒褵魯R好,就從柜子上,那是我父親擱書的地方,把相片取拿我祖母看。我祖母瞇起眼睛看了一陣,模模糊糊地,又走到燈前看了又看,我祖母看到我父親梳個學生頭,穿個學生服,高高的個子,清秀的面頰,我祖母笑了。我祖母說:“撿好,等你爹回來,拿你爹看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天晚上,我祖母一晚上沒睡著,做了一個夢,夢倒我父親作文考了第一名,還在班上念了,還得了獎。我父親好高興啊,捧著獎狀一路奔跑回來,跑到我祖母面前大聲說:“媽,我畢業了,家里窮,我不能再讀了!蔽易婺搁_頭還很高興,拿著那大紅緞面燙金獎狀摸了又摸。后來聽說我父親不能再讀了,我祖母就哭了,哭得好傷心啊,把我祖父都哭醒了,我祖父蹬了我祖母一腳:“半夜三更的,你哭啥子?!”我祖母醒過來,我幺叔歪二兒含著我祖母的奶頭正津得個滋那滋地。



                08

                天一亮,我祖母就把我海生大爺喊倒起,海生大爺是我祖父二哥的兒,我父親的嫡堂哥哥。我祖母說:“海生,你跟我做過相夾子,我要天天看倒我胡盡忠!”海生大爺就跟我祖母做了一個相夾子,還安了一塊玻片,是一塊半截鏡面。從那以后,我祖母就把我父親的相片掛在織布機上,我祖母織一會兒布就望著我父親端詳一陣。只有這個時候,我祖母才感到非常地舒心,一天的疲勞才能夠得到徹底的放松。有時看倒看倒甚至忘記了吃飯,忘記了睡覺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三姑說:“媽,吃飯了喂,冷都冷了!蔽易婺附舆^飯碗又長嘆一口氣:“唉……是有錢嘛,是你老漢兒爭氣嘛,你哥哥再啷個也要把中學讀畢業嘛。你爹說你哥哥這哈兒在梨竹寺讀簡易師范,說是不要錢,吃穿都是學校包了的!蔽胰谜f:“那好嘛,您也用不著這么趕了!蔽胰靡贿呎f一邊跟我祖母添飯.我二姑則悄聲迷氣地站倒我祖母身后,為我祖母捶背。我祖母拈了一塊咸菜放在嘴巴頭,隔了多久才說:“好是好,你爹說可惜了,考不成大學了,二保正他們都說,多聰明一個小伙兒,讀得出來。哪曉得他們光是說,不幫湊!蔽易婺刚f這個話的時候,眼睛里含著淚水,哽咽了好一陣才把那碗飯吃完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才說要跟我幺叔喂一哈兒奶,凌家埡口那邊傳來一聲槍響,緊接著海生大爺就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:“三娘,三爺把劉妹兒打死了!”噹地一聲,我祖母的飯碗掉在地上打得粉碎:“這個砍腦殼的,他啷個把別個打死了嘛?!,我祖母正要站出去看個究竟,我祖父就領著一幫梭巡回到地壩頭來了,我祖母幾步沖上前去大吼道:“胡茂修,你這個砍腦殼的,你啷個把別個打死了嘛?!”我祖父把盒子炮當地一聲甩在桌子上,端起茶壺兒就唿啦唿地喝水,一邊喝水一邊抹額頭上的汗水。那些梭巡都站在地壩頭默不作聲,太陽燒烤著大地,一個二個只聞得倒蟋蟀嘰啦嘰地叫聲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急了,又走到我祖父面前大吼道:“胡茂修,你是啷個的?人呢?!”我祖父把嘴巴一抹,把茶壺兒噹地一聲擱起,就惡狠狠地把我祖母盯了一眼,把我祖母盯得直打哆嗦,我二姑、三姑、四姑就站在我祖母身后,像篩糠一樣大氣都不敢出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說:“又不是我打死的,他舅子兒往前頭跑,茂源說,三哥,他跑哦,我說跟老子放槍打嘛,茂源就當真把槍摳了!蔽易娓敢贿呎f一邊就抓起扇子扇風,我祖母把腳一跺,指到我祖父說:“你喲你喲,尸首喂?”我祖父說:“我喊他們抬到祠堂去了!蔽易娓刚f這個話的時候好象一切都已經過去了,遂昂起腦殼向外面的梭巡喊道:“進來進來,歇哈兒涼,喝哈兒水!蹦切┧笱猜牭胶奥,如逢大赦一般,抱起槍兒,一個一個地走上梯子,跨進了我家的堂屋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個叫茂源的看到我祖母那個氣憤的樣子,低下頭輕輕地喊了一聲:“三嫂”,就站倒一邊開不起腔了。我祖父說:“不說了不說了,歇一哈兒氣,你們一起人到我屋后頭砍幾根大樹子,找人各一合料,其余的人就去碾谷子辦酒席,把人埋了……茂源,”我祖父等大家都走了,就把茂源喊倒:“你怕啥子嘛?是我放的口兒,我是保長……你馬上去跟劉妹兒屋頭放信,喊他們在祠堂頭等倒。我現在就去找二保正三保正,這個保長不是我想當,是他們喊我當的,都當了三哈兒了。三丁抽一,五丁抽二,說得脫走得脫,哪個擱得平哪個就來!”我祖父說完把博士帽往腦殼上一扛,就往大新房子去了,臨走時又對我祖母說:“沒得你的事,各人把娃兒帶倒,你聽,歪二兒醒了!”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等我祖父一走,我祖母就說:“碧珍兒,你把歪二兒哄倒,我跟三妹兒兩個推點兒豆腐,等哈兒歪二兒睡著了,你再到屋后頭砍一背菜背倒祠堂頭!蔽易婺敢贿呁颇ヒ贿吜鳒I,我三姑站倒側邊添磨,我三姑說:“媽,你哭啥子?爹曉得啷個做!”



                 09

                埋劉妹兒那天,我父親正在大竹縣云霧山梨竹寺讀書。要放假了,好多同學都走了,大廟里冷冷落落,只有陣陣松濤如雷聲隆隆奔來耳畔,時而還聽得倒嗡嗡的轟鳴聲,那是日本人的飛機,就在前兩天山那邊渠縣城頭就遭了一次轟炸。我父親看了一會兒書,又望著孚威上將軍吳佩孚的手跡想了一會兒心事,我父親就把書放倒,從枕頭下面抽出簫來向山門外走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吹了一陣《蘇武牧羊》,又吹了一陣《明月出天山》,天就要黑了,我父親又把《萬里長城萬里長》吹了一陣才走回學校。張作超說:“胡盡忠,我到處找你,講臺上有幾張表,楊校長說每個人都要填,要集體加入國民黨,現在是抗戰時期,大家都要為國出力!蔽腋赣H說:“你填沒填嘛?”張作超說:“不填,不填找不倒工作!蔽腋赣H點了點頭就把表填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天晚上,張作超也走了,說他哥哥張作成從中央軍校畢業了,在山腳下城頭等他說話。我父親一個人睡在大廟里,就睡在那些菩薩腳下,大家都是打的地鋪。我父親想起就要畢業了,想起畢業之后不曉得有沒得工作,我父親想起我祖母,想起他的弟弟妹妹,想起他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父親,我父親有些擔驚受怕,還有些隱隱的酸痛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母親啊,我多想為您分憂啊,可是畢業之后,我能夠做些什么呢?我能夠挑起家庭的重擔嗎?我能夠讓一家人吃得飽穿得暖嗎?我能夠讓你們過上幸福的晚年嗎?母親啊……一輪明月高掛在天空,我父親的臉上已掛滿了淚水。此時除了陣陣松濤還有那大大小小的老鼠的嘰嘰叫聲,我父親順手一抓就抓到一只老鼠,我父親用力一甩就把它甩倒菩薩的后面去了。我父親睡意全消早早地起來收拾好行李,一個小被條,里面夾著一只簫,還有一把二胡。別了,我的孚威上將軍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回到黃城寨下端午嘴胡家塆,那個像一艘巨輪的院子,我們家的幾棵合抱青㭎大樹,據說就是搖動那巨輪向前飛進的大槳。而我們一家人則占踞了幾乎全部巨輪的一半,而且是浮出水面最上方的幾個最佳艙位。雖然是長五間的木頭房子,但在半個世紀以前,也算是有一點聲威的了,何況此時我父親已是國民師范畢業的小學教員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放下行李的時候,院子里已圍滿了鄉鄰,幾乎全部是清一色的族人,本塆的人則更是我父親、我祖父的嫡堂兄弟們,及其他們的家人。作為繼胡蓉城之后,他們認為第二個有出息,有才氣,有道德的學子的歸來,對于我們家庭來說是多么地風光的事情啊。所以,當我祖母把我父親的畢業文憑和任職聘書,捧給眾鄉鄰看的時候我祖母又忍不住流出了淚水,而我父親則把他從大竹城頭東柳橋帶回來的東柳醪糟和豆腐干,恭恭敬敬地敬獻給了他的叔伯嬸娘們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羅二婆說:“書強回來了,三嫂怕要跟他把媳婦接了?”羅二婆是我桃生二公的老婆,也才剛結婚,嘴巴響喳喳地,不像桃生二公憨雞公啄米頭子,不開腔不出氣,跟棒老二當馱漢兒,別個在前頭搶,他在后頭背。為這事我祖父把他吊起來打了一頓,打得他喊山,我祖父說:“斑鳩兒,你偷我屋頭的柑子我不打你,你當棒老二老子就是要打你!我們塆上只有你一個人當棒老二,胡長譜的后代也只有你一個人當棒老二!”打得我桃生二公腦殼一伸一伸地,我桃生二公說:“那胡頁書他們在你老幺屋頭抽鴉片,隔里隔壁你不管?青㭎樹啃不動啃泡毛樹!”我祖父啪地一鞭子跟他摻起去:“你跟老子找死!斑鳩兒,我老幺開煙館兒明碼實價,賺的是老二的錢,不像你這個狗肏的背別個的東西,得別個的黑錢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看把我桃生二公的手都吊出血了,那血把我屋后頭柑子園都染紅了,我祖母就去解我桃生二公背上的繩子,我祖父一趟仗把我祖母掀多遠。后來,是我羅二婆披頭散發地跑到柑子園跟我祖父跪倒求了好久的情,我祖父才把我桃生二公放下來的。我父親聽了,把我祖父瞪了幾眼。



                10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現在有點怕我父親了,我祖父坐在大桌子邊假八意思在算帳,算我父親這幾年到底用了多少錢,我祖父仿佛聽到我父親呼呼的喘息聲,我祖父就不敢看我父親的眼睛,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撥拉著算盤珠子。忽然,我父親像一頭暴怒的獅子,從我祖父手中奮力奪過算盤,噼里啪啦地在桌子上打得粉碎,我父親一邊搭一邊吼:“你算啥子算?這些賬都由我自己來還!”當那些大大小小的算盤珠子滾落地下的時候,大門口又圍了一層又一層的人,而我祖父則大氣都不敢出,只是一個勁兒地把那光滑圓潤的頭顱搖了幾搖。目睹這一切的時候,羅二婆的眼中流滿了淚水,而我的祖母則在心中,長長地出了一口悶氣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在這個事情過去沒有多久,我的涂家二姑婆,也就是我桃生二公的親二姐,就跟我父親說了一個高高長長,又白又嫩的老婆,這就是我那個姓涂的媽媽。涂家媽媽住在梅子寨花巖口,跟我二姑婆是一個塆,據說她的父兄也是有一點勢力的,也當過保長什么的。把婆家的侄女說給娘家的侄兒,當然是天作之合了。然而就在一個大冷天,我祖母帶起歪二兒到下河壩我祖母的娘家去吃酒的時候,我父親和我的涂家媽媽卻發生了嚴重分歧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那天晚上,我父親說:“我到街上學校去住,冷峻德和張作成他們有事找我,天氣冷,媽和歪二兒不在,三妹兒和菊花可能有點怕,你把他們喊過來一起睡,跟他們搭個伴兒!蔽腋赣H說完就走了,海生大爺在地壩頭等他。我父親一走,我涂家媽媽就把門一關和鳳兒兩個睡了。我三姑和四姑就站在門外頭喊了一陣,涂家媽媽還是不開。我三姑說:“菊花,走,我們各人去睡,怕啥子?”菊花是我四姑,我二姑這時已經出嫁了,嫁到雙龍寨張家,當然不是張文必那一家。出嫁的時候是我父親送的親,張文必的七男八女們,也就是現任鄉長張德坤他們都說,“張松柏這個舅老倌還斯斯文文地!蹦臅缘脹]過多久,這個斯斯文文的新黨份子和冷峻德張作成他們一起,把有名的雙龍寨張打得威風掃地,乖乖下臺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四姑說:“爹也不在屋里……”我三姑說:“爹,爹到梁山修飛機場去了!笔堑,那時我祖父正響應蔣委員長的號召,“地無分南北,人無分老幼,皆有守土抗戰之責”。我祖父就和全區幾百號人馬一起開到了梁山飛機場,而且還擔任了一個大隊的庶務,在區長大人的直接領導下,負責全區民工的吃喝拉撒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第二天,我父親從街上早早地回來了,我四姑說:“哥哥,昨晚上你不在屋頭,我和三姐兩個好怕喲!蔽腋赣H說:“不是喊你們跟嫂嫂他們一起睡嗎?”我三姑說:“她,她門都不開!”我父親陰沉著臉走進涂家媽媽的屋子,涂家媽媽正在跟鳳兒穿衣服,我父親說:“昨晚上啷個不喊三妹兒四妹兒他們一起睡吔?弄倒別個嚇一晚上!蔽彝考覌寢寪劾聿焕淼卣f:“他們身上有虱子……”一邊說一邊跟鳳兒穿鞋子!笆邮,你身上才有虱子!”我父親大怒,順手從筆筒里抽出笛子狠狠地打了過去,我涂家媽媽又哭又鬧地抵擋了一陣,就倒在床上嗚嗚地大哭起來?捱^之后,我涂家媽媽就把鳳兒背起回花巖口兒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從那以后,我父親再也沒有進過我涂家媽媽的房間了。我三姑和四姑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,懊悔不已,我祖母則唉聲嘆氣地說:“好好地吔,看嘛,弄起這個樣子了!蔽易婺刚f完就對我心事重重的父親說:“盡忠,你爹到梁山修飛機場,要過年了還沒回來,你爹那個人我有些不放心,你去看一下!蔽腋赣H走到青㭎樹腳,我祖母還在喊他:“把你老漢兒喊起早點兒回來……”我父親說:“是……”我父親就到街上去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第三章



                11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一邊裹腳一邊說:“我還紡得來棉花,那個車子還是駝背子跟我做的。他遭拉丁拉到街上,你爸爸把他放了,他就跟我做了個車子。駝背子原來不駝,他是后來跟別個弄房子摔倒了的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走到下場口冷貴滿的茶鋪頭,冷峻德把他喊倒起。冷峻德也是中央軍校畢業,長得高高大大,一表人才,曾當倒國民黨的營長,抗戰后期才回來。嘴巴會說,說起話來聲音洪亮,氣吞山河。先是在黃城小學當校長,后來又在高灘小學當校長,他當校長就叫我父親當事務。當了一陣,他覺得當起不舒服,就和我父親商量要當高灘鄉的鄉長,把高灘的老牌兒人物,即舊勢力全部掀下去。商量的結果,就叫我海生大爺跑到達縣去把也是中央軍校畢業的張作成,張作超的哥哥,我冬姑大姑婆的大兒,金二公的親外侄喊回來,又把我祖母的姨侄兒,正在中和小學當校長的溫世明喊回來,一共組織了十二個人叫學術研究會,商商量量的要干大事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冷峻德說:“胡盡忠,你進城去一趟,去找劉忠金,先由你寫一個稿子,再請教一下他,將就他學校頭有油印機,印它幾百份,到處跟老子撒,這一次不把張德坤他們弄垮,我不姓冷!”冷峻德說完就叫拿紙筆來,我父親就把長袖子一撈,然后把毛筆在墨盤里頭掭了幾下,我父親就說:“說嘛!崩渚孪肓艘魂,我父親就根據他的要點歸納了十大罪狀,冷峻德看過就說:“就是這樣!闭斘腋赣H把它呵干,折疊裝好,準備進城的時候,一直站倒側邊不開腔不出氣的張作成卻說:“唉,胡盡忠,你幫我回一封信嘛,王永梅又來信了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張作成沒有冷峻德那樣英武,顯得文氣一點,頭發梳得光光亮亮,身上一塵不染,腳下那雙皮鞋更是油光可鑒。說話的時候張作成就把王永梅的信拿出來了,溫世明背桿槍兒,怪模怪樣地笑道:“你們兩口子的信也要胡盡忠幫你回呀?”張作成臉有點紅,看了一眼冷峻德,然后就說:“胡盡忠是老實人,不像你,想到一邊去了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冷峻德一聽哈哈大笑起來:“對頭!說嘛是說,我這哈兒也有一封,是李玉才寫起來的,我也懶毬得回!”冷峻德一邊說一邊從荷包兒頭摸出信來,拍在桌子上:“你們要看就看,胡盡忠跟我回了,以后凡是文案上的事情統統交給胡盡忠去辦,把張德坤攆下臺,胡盡忠就是主任干事!闭f到這里,冷峻德把溫世明拍了一爪:“你嘛,就只能當武裝干事了!闭f話的時候我父親把兩封信都寫起了,我父親說:“你們看一下嘛,看要不要得?”哪曉得冷峻德把那大手一揮:“不看了不看了,發起走就是了!”張作成也說:“我也不看了!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找到劉忠金的時候,劉忠金說:“可以,只是開頭這個格式要變一下,口氣要變一下!蔽腋赣H就照倒劉忠金說的改了一下開頭,我父親一邊改的時候,一邊就說:“狗肏的,這個肉告示粑不粑得?”劉忠金是川東師范畢業的,是大竹中學的國文教員,也是新黨份子,他說:“這些事情是不是事實嘛?”我父親說:“是事實,是冷峻德張作成他們找人摸了的!蔽腋赣H說完就把稿子交給劉忠金拿他油印去了,至于如何散發,冷峻德他們另外安排了人。我父親把這些做好之后,就到梁山飛機場去看我祖父去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12

                那時,飛機場還沒修好,只看到幾萬民工在一個大壩子上拉磙子。我父親問大竹周家區的民工在哪里,那個屙尿的民工把手一指又去拉磙子去了。我父親走到周家的宿營地,就碰倒高灘的熟人了,那人大驚道:“你老漢兒昨天才關起,你今天就來了,你是啷個曉得的?好快!”我父親嚇了一跳,趕忙問:“我爹咋個了?啷個要關起呢?”那人說:“我們啷個曉得,只看倒昨天來了幾個憲兵,把你老漢兒押起就走了!蔽腋赣H嗡地一聲,差點兒摔倒地下。那人說:“胡盡忠,你快點兒想辦法喲,謹防糟起,徐中成歪得狠,又有美國顧問團在這哈兒坐起的!蔽腋赣H急得要哭了,想起我祖母、我三姑四姑他們,我父親就蹲倒地下抱倒腦殼好久都站不起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過了一會兒,我父親又問那人,“王道一在不在?”王道一是周家區的區長,國民黨周家區分部書記,周家區數一數二的大惡霸。那人說:“王道一還不是糟了,也筐進去了!”我父親一聽差點兒昏了過去,王道一都糟了那我祖父就完了,說不定硬是要軍法從事。想到這里我父親突然來了精神,似乎一切都想通了,就是死嘛,我也要去問過死罪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正當我父親從地上慢慢站起來的時候,忽然從他前面抬過去幾乘滑竿兒,我父親看見一個人很面熟,盡管他西裝革履,戴副眼鏡,肚子上橫著一根文明棍兒,我父親還是認出來了:“楊茂蓀,楊老師!蔽腋赣H什么也顧不得了,盡管他身后有那么多背槍的,我父親大步沖上前去,高聲喊道:“楊老師,楊校長”楊茂蓀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得意門生,便叫停下滑桿兒,當問明了緣由之后,楊茂蓀說:“你跟我來,到辦公室去慢慢說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到了楊茂蓀的辦公室,我父親才曉得,楊茂蓀現在是大竹縣的財政局長兼法院院長。楊茂蓀說:“徐縣長叫我來看一下,說民工的伙食太差,前兩天就因為有人密告,說周家區克扣民工伙食,抓了兩個人,哪曉得就是你父親!蔽腋赣H臉一紅,不曉得該咋個說了,哪曉得楊院長卻打了個哈哈:“沒得啥子,我也是剛才曉得,你回去叫幾個人寫個保條來,把你父親放了!蔽腋赣H一聽眼睛水都掉出來了,我父親出門的時候跟楊老師深深地鞠了一個躬,然后就到民工房找來紙筆寫了一個保條,叫幾個老鄉簽了字。我父親又去找楊院長,楊院長看了我父親親筆寫的保條,就笑了,大概他腦殼里頭還在飄動著那位作文全班第一的高材生吧。楊院長就在天頭上簽了“著即開釋”四個大字,并簽上“楊茂蓀”三個字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拿著保條在一個當兵的帶領下,來到臨時關押犯人的監房,看到我祖父正和王道一在監房里下三三兒棋。我父親說:“爹……”我父親就哭了,我祖父抬起腦殼一看是我父親站在門口,我祖父三三兒棋也不下了,站起身來說:“盡忠,你咋個來了呢?”然后又回過身來說:“道一兄,這是我大兒!蔽易娓刚f完就走到門口了,那個當兵的就把門開了,我父親說:“媽喊我來看你,哪曉得你糟關起了……”我父親喉嚨有些發哽,我祖父笑道:“搞毬不清楚,他當區長的也糟關起了!蔽腋赣H說:“走嘛……”我父親說完就去攙我祖父,我祖父很是詫異地:“走?他吔?”我祖父把王道一,王區長一指,我父親沒開腔,我祖父也沒開腔就走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13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把我祖父接回家之后,冷張兩派的斗爭已到了最后關頭。冷峻德說:“要選舉了,抗戰勝利了,蔣委員長說要搞民主選舉。高灘十四個保,爭取到八個保就是勝利。胡盡忠,你到陳知己那個保去把他爭取過來,即使他不投我們的票,也不要投張德坤的票,保持中立!蔽腋赣H就到黃城寨上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陳知己住到滴水門,是全寨最好的房子,最洋派的房子,他是華西醫大畢業生,他老婆劉靈緒也是。劉靈緒是劉思遷的女兒,劉思遷是范哈兒的團長,范哈兒是大竹人,他手下的軍官清一色的都是大竹人。劉思遷死得早,那時范哈兒才是個師長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走到陳知己的大門口,就聽倒有人在唱歌,還有風琴在伴奏,我父親一聽好象是黃達容在唱,黃達容就是我媽媽。我媽媽跟劉靈緒的侄女兒是同班同學,劉靈緒的侄女兒叫劉竹青,劉竹青是我媽媽幺外公的外孫女,徐家仁的侄外孫女兒,徐清渝,徐清浩的親外侄女兒。我父親站在樓梯口,陳知己屋那棵椿香樹腳聽了一陣,我父親就走上樓去了。他屋那樓蓋了三年,平平展展地就像一個大舞廳,地板全是楠木鑲嵌的,照得起人影子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第一眼就看到我母親了,我母親正在唱:“春深似海,春山如黛,春水綠如苔,桃花正盛開。將那紅綢染起來,染出一個光明的世界。風小心一點吹,不要把花吹敗,現在桃花正開,李花也正開,園里園外萬紫干紅一齊開。桃花紅,紅艷艷,李花白,白皚皚,誰也不能采……”我母親唱的時候,劉竹青、張瓊英、冷同壽他們也在唱,劉靈緒和裴韻文坐在一邊打毛線,正在聽他們唱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裴韻文也就是黑大姐,是共產黨的女干將之一,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曾經風光過一陣。她和徐向前元帥的夫人黃杰,既是湖北老鄉,又是親密的戰友,和羅瑞卿、任白戈就更熟了。直到四十年后,任白戈在作了四川省政協主席之時,還親切地稱她黑大姐。我的十集電視連續劇《淚灑揚子江》,敘述的是一個少女的浪漫情歌,一個妻子的血淚詩作,一個母親的辛酸往事,一個英雄的動人傳說,劇中女主人公雷靜文的原型就是黑大姐裴韻文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裴韻文的第一個男人叫杜永瘦,是中共湖北省軍委書記,汪精衛“七·一五”政變之后犧牲在武漢。裴韻文的第二個男人叫徐德,犧牲在中央蘇區。徐德是大竹最早的共產黨之一,黃埔軍校第四期生,我父親后來才曉得,徐德跟林彪還是同學。黑大姐現在的男人叫冷從道,大竹最大的資本家,渝竹聯營公司的董事長兼總經理,她家公老漢兒冷仲陶和張載之都是大竹有名的實權派,舊黨首領之一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

                14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,冷同壽看倒了,冷同壽說:“黃達容,胡盡忠來了!庇谑谴蠹揖筒怀,盡都走了,張瓊英走的時候車過頭來把我父親看了一眼。我母親說:“你來做啥子?你啷個曉得我在這里呢?”我父親笑了笑說:“我來找陳知己,我聽倒你在唱歌,我就上來了!蔽夷赣H說:“陳知己在屋里,好像我江大哥也在找他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母親說的江大哥就是我六姨爹,成都志成高中畢業,童家場大惡霸地主江新吉的大兒,他叔父江仲熙就是中共黃城支部的支部書記。江仲熙的老婆叫李天朗,李天朗的老漢兒叫李大王,民國初年的大竹城防司令。李大王的挑擔兒李紹伊,就是威震川東北的孝義會首領。李天朗的另一個姨爹叫蕭德明,蕭德明就是民國元老、四川督軍熊克武的財政廳長。江仲熙的叔父叫江三乘,江三乘就是江舉人,江舉人和蒲殿俊、羅綸、張瀾在保路風云中大鬧過趙爾豐的,辛亥革命后,江三乘任過成都府知府。江三乘的先輩叫江國霖,乃是道光探花,江探花曾經做到廣東巡撫的位置上,與民族英雄林則徐一起禁過煙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中共黃城支部書記江仲熙的父族和妻族是那那樣的顯赫,有趣的是他的侄子江天青竟會是我的六姨爹,而他的舅老倌,也就是李大王的三兒,三毛牛,又成了我的七姨爹,我七姨就是江仲熙的舅母子。我母親說:“江大哥好像和江老師一起來的!蔽腋赣H說:“那我去找他!蔽腋赣H說完就下樓去了,我母親追過去說:“胡盡忠……”我父親說:“喂!蔽夷赣H把我父親看一眼又沒說啥子,我父親就勾倒腦殼走下樓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走到陳知己的客廳,劉靈緒已經跟他說了,陳知己說:“來坐,江仲熙、江天青兩叔侄也在這里!蔽腋赣H把冷峻德教給他的話,轉達給了陳知己,陳知已呷了口茶,想了一陣就說:“我們跟張德坤屋里是幾輩人的交情了,他叔叔張載之跟我們也是很好的朋友,這樣嘛,我保持中立!蔽腋赣H一聽就高興忙了,也呷了一口茶就說要走,江天青說:“胡盡忠,坐一哈兒嘛,冷峻德、張作成跟我說,等這次選舉完了,幫你屋買點田,你屋里太惱火了!蔽腋赣H笑了一下,就跟江仲熙行了個禮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江仲熙是他高小時的老師,上海大學畢業,是瞿秋白的學生,我父親說:“江老師,我走了!蔽腋赣H又跟陳知己和江天青點了個頭兒。我父親走出滴水門的時候,就看到冷同壽和周伯僚嘻嘻哈哈的手拉著手從街上回來。周伯僚也是個美男子,比我父親還洋些,衣服經常是扎在皮帶里頭的。我母親說我父親像個拖神兒,是個土包子。我父親說:“冷同壽,黃達容呢?”冷同壽說:“吔,你們不是在一起嗎?咋個的喲?”我父親說:“算了!蔽腋赣H就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走下黃城寨的時候,冷峻德就當上鄉長了,張作成是副鄉長兼高灘小學校長,我父親就是主任干事。我父親才從張德坤那里把文書冊子拿到手上,王代甲和張歪嘴就來了,張歪嘴兒嘴巴不歪,真名叫楊迅行,重慶大學畢業生,現在是竹墊梁游擊縱隊的政委,王代甲是司令員。冷峻德說:“胡盡忠,王老二來了,提十桿槍拿他,外撥一百石谷子!蓖醮自趶埻嶙靸簺]來之前是個棒老二,在天池鋪一帶占山為王,所以,冷峻德叫他叫王老二。我父親就把條子出了,把冷峻德的章蓋了,又把他自己的章也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那個私章有一個小小的印記,任何人都不曉得,只有我父親自己才曉得,這是我祖父教他的。我祖父一輩子大大咧咧,卻要求我父親要細致,不要出差錯。我祖父說:“胡盡忠,你要學李文化,對人要謙和,隨便哪個喊他寫啥子,他二話不說,隨便站倒哪里抬起手板兒就寫!蔽易娓刚f的李文化就是前任文書,張德坤的把兄弟,跟我父親一樣,也是一個阿彌陀佛的人。我父親就照我祖父說的那樣,開始學習李文化,李文化的字也寫得好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

                15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像個老太爺的樣子了,再也不三拿五拿地了,不大大咧咧地了,當然保長也不再當了,我父親心里就涌起一股甜蜜。我父親追出門去,站在高灘鄉鄉公所那個高高的梯子上,從身上摸出一塊硬洋,那是一塊袁大頭兒,我父親說:“爹,你去打個點心,趕了場就回去,割點肉,媽他們好久都沒有吃肉了!蔽易娓傅嗔说嗄菈K銀洋說:‘‘哪里要得倒這么多?”我父親說:“冷峻德他們給我開的雙份工資,學校一份鄉公所一份。你揣倒,我還有事!蔽易娓刚f:“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哦?”我父親說:“我曉得!蔽易娓妇妥吡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走到下場口就碰倒朱性偉了,朱性偉端個簸蓋兒,里頭裝的線線索索,還有哈德門香煙,朱性偉就是我后來的三姑父。我三姑父說:“胡表叔,買包煙嘛!蔽易娓刚f:“我抽水煙!蔽易娓竿塘艘话煽谒妥吡。我祖父餓了,開館子的冷曉福說:“胡三哥,吃了飯走嘛,炒個肉!蔽易娓赶蛩傲斯笆,就說回去吃。我祖父說完就走到案桌邊割了兩斤兼肥帶瘦的豬肉,用蔑條子穿起就回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才走到黃雀灘,海生大爺就來接他來了,我海生大爺說:“招弟兒來了,招弟兒在哭!闭械軆菏俏掖蠊,生了四個兒,大毛兒二毛兒三毛兒四毛兒,一家人拖起惱火得很,我大姑爺屁股一拍,跑到重慶修兵工廠去了。我祖父到重慶去把他喊回來了,才搞幾天他又要跑,我大姑不準他走,我大姑說:“你要走把這些細囝兒也帶起走,把你爹呀媽也帶起走!”我大姑兇得很,我大姑爺氣毛了,端起尿缸就跟我大姑潑起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還沒聽完,就把眼睛一瞪大吼一聲:“莫哭了!老子還不相信他媽屋頭姓雷!去年子白娃子胡德強那姐姐,嫁到周家場金山鋪劉長春屋頭受了欺負,老子還找他說了道理的,他參議長又啷個?我不肯信孫昌必比劉長春還歪?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昌必就是我大姑爺,我大姑爺在冷曉福那茶鋪頭還沒開始辯解吔,我祖父就唿啦唿地摻了他兩耳石。當時孫大白毛兒、孫二白毛兒、孫三白毛兒、孫四白毛兒直到八個白毛兒都在,他們不是我大姑的兒,是我大姑的八個長輩,八個讀書人,孫老八還是留德生,跟朱德同過學的。我祖父打了我大姑爺才對他們說:“對不起了!睂O老八說:“老輩子教小輩子,應該的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孫老八話還沒有說完,我父親就進來了,我父親說:“爹,你又在做啥子?”我大姑爺捂著腮幫子哭喪著臉說:“大舅兒來了!蔽掖蠊脿敽拔腋赣H喊大舅兒,跟他兒一樣地喊,我父親說;“孫大哥,你各人回去!蔽掖蠊脿敯盐易娓缚匆谎,坐倒那里不敢起來,我父親就親自去攙他,走出茶鋪門口,我父親從身上摸出一塊硬洋,對我大姑爺說:“拿起跟大毛兒他們扯點兒布,莫出去了!蔽掖蠊脿斦f:“大舅兒……”我大姑爺就哭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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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剛剛送走我大姑爺,我祖父就把我父親喊倒:“盡忠,金二爺要賣沈大嫂,沒得哪個當提手,把我喊倒起,你也去一下!苯鸲斁褪墙鹜迌,我的金二公,玉珠兒的老二,張作成的親二舅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金二公的大兒強娃子,遭拉丁拉起走了,當然不是我祖父拉的,我們是一個塆,一個老祖宗,不得拉他。再說,強娃子是我祖父祖母的干兒,強娃子比我父親小一歲,我父親小名兒叫書強,大名胡秀謙,字盡忠,金二公就把他的兒取名叫強娃子。抓強娃子那陣,我祖父正在梁山修飛機場。當然,我祖父是罵過我金二公,主要是說他教育不嚴,也就是我平珍兒大姑和我珍兒二姑在婆家都搞不好關系,光跟男人打架,現在又跑倒重慶去當紗妹兒去了,也就是她嫂嫂的嫂嫂帶出去的。為這事我祖父是發了脾氣,把金二公大罵了一頓,還說要弄到祠堂頭去打屁股。胡保正、三保正,和跳腳兒的爹胡南剛都說要弄起去打,我祖母堅決不同意,說要把金二公弄起去打,就要跟我父親說,我祖父就饒了金二公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沈大大正說收拾起包包兒下重慶,去找她的嫂嫂,她的兩個姑子的時候,被金二公發現了,金二公就把她捆起弄倒街上來了。金二公一邊打一邊說:“你狗肏的,把我平珍兒和珍兒弄起出去了,你又想跑,老子今天把你賣了!”我沈大大腦殼上亂蓬蓬地,插根枯草,有一家人看到我沈大大才三十來歲,就想買起去當他的媳婦,交了錢正準備領起走,突然有人說:“別個那男人當兵去了哦,曉得在不在?二天要扯皮!蹦羌胰寺犃司蛧樀沽,不敢要,要退錢,就和金二公吵了起來。吵的結果是要寫個約,找個保人,當然這個保人是不能由金二公自己來承當的,必須是胡家屋里的面子人物。此時胡蓉城已老眼昏花了,久居深宮再也不問政事了,金二公就哭哭啼啼地找到我祖父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跟倒我祖父來到茶館頭,那些人就要我父親簽字,要我祖父簽字。我金二公也對我祖父說:“老三,你簽了嘛?我強娃子二天回來,我跟他說!蔽易娓缚戳艘谎畚腋赣H,見我父親不開腔,我祖父就不簽字。我金二公又對我父親說:“書強,你簽了嘛?二天不得找你!蔽腋赣H還是不開腔,我父親走到沈大大面前,輕聲問她:“沈大嫂兒,你自己愿不愿意走嘛?”我沈大大說:“我鐘二兒都是十幾歲了,我還走哪里去?他老老要賣我們也沒得法了!辩姸䞍菏巧虼蟠蟮膬,金二公的孫兒,鐘二兒是我父親的干兒,所以叫鐘二兒。我父親聽了我沈大大的話,就把我祖父喊倒:“爹,我們走了!蔽易娓妇秃臀腋赣H走了出去,等我祖父趕場回去,我沈大大又回到了端午嘴胡家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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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睡了一覺起來,就聽說頭天晚上黃城寨江仲熙遭打死了,是羅廣文的人打死的,羅廣文是國民黨的兵團司令兼108軍軍長,駐防大竹的是一個師,師長叫雷鳴。正當我祖母他們擔驚受怕的時候,又聽說冷峻德也遭打死了,那幾天天天死人。我祖母叫我父親不要上街去了。我父親說:“張作成、溫世明關倒周家的,我要去看他們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從高灘走到周家沒進場口,就直接到了劉思遷塆上。張作成、溫世明,還有我六姨爹,童家鄉鄉長江天青等共黨嫌疑份子,都關在一個屋子。我父親才一進屋,張作成就說:“你快回去!苯烨嘁舱f:“胡盡忠,你回去,回去想一哈兒辦法,大家關倒一起就只有等死了!倍@時已聽說大竹的幾個大共產黨,陳堯楷、徐相應、徐永培,都已槍斃或活捉了。打死陳堯楷,國民黨《中央日報》還在頭版頭條,以特號標題作了報道——“擊斃川東巨匪陳堯楷!蓖醮滓泊蛩懒,張歪嘴跑毬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才走出門就落起了大雨,走到甯家河邊,那大雨直沖鼻孔,突然,一個老頭兒把我父親喊進屋躲雨,又拿枯草燒起火來拿我父親烤。我父親千恩萬謝離去之后,一直就想將來要感謝那位老人家,可是以后就再也沒有見到那位老人了。直到我父親已是七十多歲的高齡了,也仍然忘不掉那位和藹可親的老人。我父親第二次去看張作成、溫世明的時候正是槍斃他們那天,我六姨爹江天青已被保釋出來。我父親看到張作成、溫世明無比堅強,無比豪邁地走向刑場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槍斃張作成、溫世明的人就是我四姨爹,我四姨爹叫劉長軒,是周家鄉的鄉長。劉長軒沒讀好多書,叫軒兒莽子,是縣參議長劉長春的老四,哈撮撮的。我四姨十二歲當家,最能干了,哪曉得嫁那一個天棒,還是填房。從那以后,我父親就再也不敢回周家了,因為張德坤的人正到處抓他。此時,新派已全部打倒,老派已全部復辟了,他們知道我父親跟冷峻德和張作成的關系,當然也知道我父親是實際上的內當家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就從周家一路步行來到大竹,走到石門口兒看到一副擔架,抬的毛信之。毛信之是賣嗎啡的,羅廣文是清共連同清嗎啡一起,在大竹推行所謂的新政,實際上不只是大竹,是整個大巴山都要建立一個最堅固的反共救國的立體防線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才走到大竹東門口,就碰倒朱漢卿了,朱漢卿是我五姨爹,我五姨爹是特務,是巴山干部訓練團的指導員。朱漢卿戴個鴨舌帽兒,打個領帶,那領帶晃一晃地,把我父親晃得直打哆嗦,我父親提起腳板兒飛跑到竹陽公園雷鳴的師部。一個當兵的把那白晃晃的刺刀一亮,我父親才站倒,我父親說:“我找戴若蘭!

               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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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戴若蘭是雷鳴的少校副官,他的新婚妻子叫胡茂德,大竹女中有名的;,還是女籃健將。我父親叫胡茂德叫幺姑,胡茂德說:“胡盡忠,你莫到處跑了,就在我這里!蔽腋赣H看著胡茂德那一身大紅旗袍就點了個頭。正在這時少校副官戴若蘭就回來了,胡茂德把手一指:“這是胡盡忠,我侄子,高灘場那些人要整他。我叫他在我們這里住一段時間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戴若蘭也是中央軍校畢業的,文文靜靜地,沒得一點兒兇神惡煞的樣子。戴若蘭說:“住嘛!比缓缶透腋赣H一起擺李白,擺杜甫,擺白居易。戴若蘭說:“徐相應才硬氣,在監牢里頭還在唱歌,昨天弄倒四方井去殺他,他和徐永培一路走一路還在呼口號!贝魅籼m說完就嘆了一口氣,戴若蘭說:“部隊要開起走了,共產黨已打到貴州來了!焙抡f:“要走你各人走,我不得跟倒你到處跑!贝魅籼m說:“不走就不走嘛!蔽腋赣H聽倒戴若蘭不走,我父親就笑了,我父親就把戴若蘭給他的出入證揣倒身上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躲倒戴若蘭戴副官屋里看書看悶了,就走出師部去散一哈兒步。我父親忽然發現沒得崗哨了,那些白晃晃地刺刀也不見了。我父親車起腦殼東盯西盯,一個人影子也沒得了。我父親說:“幺姑,是啷個的吔?”胡茂德把那件大紅旗袍脫了下來,一邊脫一邊說:“雷鳴走了,解放軍要來了,現在大竹是真空時間了!贝魅籼m也把少校服脫了,戴若蘭脫衣服的時候我父親看到他腰桿上有一把短劍,明晃晃地,我父親心里一抖,胡茂德就笑了,胡茂德說:“把那個東西丟毬了,謹防二天惹禍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戴若蘭笑了笑,取下劍來,在手板兒上抬了抬,就對我父親說:“這就是中正劍,凡是中央軍校畢業的都有一把!蔽腋赣H不敢上前去接,只是伸起頸子看了一眼,見那上面刻著:“不成功便成仁”幾個字,還有“蔣中正”的落款,我父親倒抽了一口冷氣。說話的時候,戴若蘭就把中正劍壓倒箱子底下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戴若蘭把劍放好就對胡茂德說:“我要去開會去了,李孝思、邵啟群、陳斌、蔡新程、黃傳謨、江山霖,還有蔣道統他們都在,說是研究如何迎接解放的事情,要成立一個臨時解放委員會,把秩序維持倒起!焙抡f:“胡盡忠,你可以回去了,回去把高灘場的秩序維持倒起!蔽腋赣H不曉得啥子叫維持,我父親只曉得現在回去可能不得糟了。我父親就說:“多謝幺姑了,多謝戴先生了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就走出了竹陽公園,我父親把腦殼車了幾下,覺得沒得好酸痛了才開始走路。這段時間我父親勾倒腦殼看書,把頸子都看酸了,把眼睛也看花了,我父親車了一哈兒腦殼,又望倒天上看了一陣,看倒那太陽好大好大好暖和哇!我父親長長地出了一口粗氣,又勾倒腦殼走路。



                第四章



               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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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把腳帶一層層地裹好了,裹得慢慢地,裹得緊緊地,從腳尖一直裹到小腿。那是一條洗得發白,質地又軟又硬的毛藍布腳帶。我仿佛覺得那不是一條腳帶,而是一條延續著蒼老歲月的長長的歷史,而盤繞在腳下的那一堆充滿污垢的腳帶,正是我們民族五千年的苦難和恥辱,當然更是我們家庭的血淚見證。我說:“奶奶,我把它拿去洗了!蔽易婺刚f:“放倒放倒,我自己來,我自己來!边@一次我祖母已收拾好了,說什么也不讓我代勞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往回家的路上趕的時候,我三姑四姑在挨打。我祖母拄起棒棒到下施庵去求神問卦去了,我祖母走到黃雀灘,張派的人說:“你兒他們啷個歪也,啷個要跑喂?’’我祖母把棒棒一拄,高聲答道:“我兒又沒偷人搶人,他歪啥子歪?沒得他的事!”我祖母說完拄起棒棒走路看都不看他們,我祖母心里只牽掛著我的父親。當那位把頭發盤得高高的道姑,丟下一根上上大吉的簽來之后,我祖母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打我三姑四姑,是因為我幺叔歪二兒吞了一顆銅錢吞倒肚兒頭。要過年了,大家都好耍了,開始穿新衣服了,我三姑四姑把歪二兒帶起到大新房子胡保正塆上去打燕兒,也就是踢毽子。那是黃城寨下最氣派,最整齊劃一的青灰色四合大院,是一個縮小了的故宮。歪二兒已經是一個快要滿十歲的孩子了,歪二兒不歪,只是臉一邊大一邊小,不認真看看不出來。幾十年后我大姑還說:“你幺叔跟你爸爸的人才差不多!闭f這個話的時候,我二姑三姑四姑他們都很高興,的確,我幺叔也是一表人才。我幺叔跟我大姑的大兒大毛兒是一年的,大毛兒也長得伸伸展展地,但大毛兒是一副農相,而我幺叔則很有書生之氣。這是我大姑說的,我大姑說大毛兒只所以是一副農相,主要是我大姑爺是農民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幺叔站倒地壩頭看三姑四姑他們打燕兒,那是用條石鑲嵌的平展展的地壩,還用細鏨兒鏨了的。我幺叔頸子上掛了一個項圈兒,那是銀子的,可能只是鍍了一點銀子,我們家沒得那么大的經濟實力。我幺叔看了一哈兒,就說他也要打,大家就讓他打了,大家都說歪二兒打得好,象個假妹兒,腰桿閃一閃地。我三姑四姑就不高興,不想別個說我幺叔是假妹兒,也不想別個喊我幺叔喊歪二。我三姑說:“胡盡善兒,莫打了!”我幺叔說:“我要打!蔽溢凼灏蜒鄡耗玫共凰墒,我四姑把我幺叔拉倒一邊,咬倒他的耳朵說:“歪二兒,把燕兒拿四姐,我拿個小錢拿你耍?”歪二兒就把手松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歪二兒把小錢捏倒手上,捏起不安逸,在地壩頭轉了一圈兒就把小錢丟倒嘴巴頭含起,又用舌頭兒把那小錢搞過去搞過來,搞起很好耍,歪二兒就走到三姑四姑他們面前去了。我發秀姐姐也在那里,該我發秀姐姐打燕兒了。我發秀姐姐最乖了,最活潑了,他是我爸爸的干女兒,比我三姑小點兒比我四姑大點兒,她爸爸死得早,她媽就只有她一個女兒,她一天到晚就在我屋里耍起不落屋。發秀姐姐一氣打了一百多下,打得臉蛋兒紅勃勃地,大家都笑,發秀姐姐也笑,那燕兒就飛起多高,看倒看倒就接不倒了,我幺叔歪二兒就大吼一聲:“發秀!……”那小錢就當地一聲吞倒肚兒頭去了。歪二兒就嚇倒了,就哭起來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20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正在胡蓉城屋頭,和胡蓉城擺龍門陣,我祖父說:“老二,那個譜書要不得了,現在又添了幾百個人了,秀字輩以下都沒得名字,二天你死了,一個二個東南西北都找不倒!焙Uf:“弄嘛!焙U鱾風帽兒,提個灰爐兒,胡保正說:“我這一個冬咳得很,提不起筆了,叫你胡盡忠來寫,胡茂盛當主事,你當監督!焙⒕褪撬先,三保正,三保正是現任族長,胡保正胡蓉城是名譽族長,我祖父是清明會的會首,是執行族長。我祖父聽倒胡保正說叫我父親胡盡忠執筆重新修譜,我祖父才想起他的大兒,不曉得躲倒哪里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想起我的父親,想起這個兵荒馬亂的年月,我祖父有些心酸。忽然聽倒地壩頭歪二兒在哭,我祖父就怒不可遏地撲向了我的三姑四姑,剛好我祖父手上有一根竹竿,那是用來拄路的,剛剛落了一點兒小雨,路上有點兒滑。我祖父就用那根竹竿兒狠狠地打了我三姑幾下,又打了我四姑幾下,打得我四姑哇啦哇地,我發秀姐姐也遭嚇倒了。細臉碗兒就出來說:“老三,毛三兒,莫打了,你看把三妹兒四妹兒他們的手都打綠了,那小錢屙得出來!蔽易娓敢宦犲淼贸鰜,就不打我三姑四姑了,實際上那竹竿兒已打成刷巴了,再打也打不得了,我祖父就把他的幺兒我幺叔歪二兒背回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也回來了,我祖母說:“胡茂修,你三妹兒都要出嫁了,你還打她,你這個當老子的叫不叫個人?”我祖母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三姑還在后背陽溝頭哭得唿啦唿地。我四姑挨得少些,我四姑就去拉她,叫她莫哭了。我四姑一邊說的時候,又把自己的手背抹了幾下,那手背確實遭打綠了,我四姑吐了一吧口水在手背上。我四姑吐口水的時候,我父親就從竹林頭拱出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“哥哥回來了!”我四姑好高興啊,我三姑也不哭了。我祖母就把后門兒開了,我父親說:“媽……”我父親就說不下去了,我祖母說:“盡忠……”我祖母就哭了,我祖父就站在我祖母的身后,我祖父眼睛里也含著淚水。我祖父說:“三妹兒,跟哥哥舀洗臉水嘛!蔽胰谜f:“嗯!蔽胰玫难劬λ畠河至鞒鰜砹。我三姑去跟我父親打洗臉水的時候,忽然聽到歪二兒在茅廁頭吼:“三姐,我屙出來了……”我發秀姐姐就去跟我父親說:“大叔,二爺吞了一顆小錢在肚子頭,屙出來了!蔽腋赣H就跑到茅廁頭去看。我祖父和祖母已經站倒那里了,我祖父就笑起來了,我祖母也笑了,我祖母笑的時候又瞪了我祖父一眼。



                21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回到堂屋的時候,黃家的人來隔期來了,我祖父看了看那大紅帖子,我祖父說:“就是這樣嘛!蹦侨艘鲩T時,我祖父又喊他站倒一哈兒,我祖父喊我父親出來,我父親在廂房里睡瞌睡,我父親太疲倦了。我祖父問我父親:“三妹兒那頭把庚定了,你看辦不辦得?”我父親說:“辦嘛!蔽腋赣H說完又去睡覺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嫁我三姑那天,本來說是我父親去送親,我三姑也想我父親去送她,嫁二姑都是我父親去送的親。我父親穿好衣服正要出門,海生大爺跑進來說:“書強出去不得,街上下來兩個背槍的,已經走到祠堂邊了!蔽易婺敢宦牼筒粶饰腋赣H出去了,我祖父就叫我父親躲到福堂三公屋頭。我三姑坐在花轎里一路走一路哭,那嗩吶也吹得咿咿呀呀地,仿佛不是在送親,而是在送葬。我父親在福堂三公那倉屋里,聽到那嗩吶聲也忍不住哭了起來。等那兩個背槍的一走,我父親就在海生大爺的護送下,到雙河場一個廟里去躲了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在廟頭一邊寫經懺的文告,一邊寫胡氏族譜:“安定先生康侯教授學問品行尊宋代;惟庸政事宗憲總督功名科弟仰明朝!蔽腋赣H從北宋胡瑗,安定先生,南宋胡安國,康侯教授寫起走,一直寫到胡蓉城!霸掠沉x士先澤長,芝蘭茂秀發吉祥。景運鴻開文人盛,富貴榮華萬世昌!蔽腋赣H剛剛寫完胡氏族譜,胡蓉城就死了。胡蓉城死在雙河場他女兒屋頭,他只有一個兒叫胡秀康,但大多數人都不曉得他叫胡秀康,只曉得他叫“瓜黃頂寶沖,癡蠢吂犟苕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一代名人胡蓉城胡保正就這樣死了,而他的那個瓜兒是不可能為他的父親,為他那個曾經在大竹在黃城寨下,輝煌過一些年月的父親處理后事的,這件事情理所當然地又落到我祖父的肩上。我祖父帶著胡氏族人,親自到雙河場去把胡保正胡蓉城的靈柩迎了回來。許多人也許忘了,這個當年曾經當過段總的秀才老爺,然而走到雙河場街上,沈善人一家還是為他下了一個大禮。沈善人的孫兒叫沈才金,也就是我三姨爹。我三姨爹正在當雙河鄉的鄉長兼雙河小學的校長,沈才金就把全校師生組織起來,站在場口上為胡蓉城送行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把胡蓉城掩埋那天晚上,我父親回到了黃城寨下,含著眼淚寫下了胡氏族譜的序言。當我父親念到“巨星殞落,閤族同悲”這幾個字時,我祖父嗚嗚地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的淚水還沒揩干,解放軍工作隊就上了黃城寨。劉妹兒的幺爺說:“對了,共產黨來了,我劉妹兒的仇要報了,胡茂修這回子跑不脫了!蔽腋赣H也為我祖父捏了一把汗。好多有文化的人都跑去投奔共產黨,投奔解放軍去了,我父親哪里都不去,我父親就在家里輔導我發秀姐姐。我發秀姐姐要考中學了,我發秀姐姐終于考起中學了,我發秀姐姐就到大竹中學去讀書去了。我發秀姐姐想跟她幺叔借點兒錢,她幺叔叫胡秀政,又叫勾人窮,勾人窮不借錢給她,勾人窮還罵了她。我父親把錢借給發秀姐姐了,我父親說不要她還,我父親還給發秀姐姐縫了新衣服,新被子,我發秀姐姐就高高興興地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發秀姐姐走了之后,張作成的弟弟張作超就來找我父親了,張作超說:“胡盡忠,大老表,專區辦了一個區立公學,是大學,校長就是地委書記,師政委高治國,司令員是何正文,何正文只管軍事。我要去報考區立公學,我要為我哥哥報仇,為烈士報仇!胡盡忠,你也去考嘛,你肯定考得起,再說你也是共產黨人,隨便啷個也是個進步人士!蔽腋赣H搖了搖頭,我父親說:“我哪里都不去,我以后就栽田種地,我以后就當農民!睆堊鞒f:“你要后悔的!”張作超說完就走了。我父親把張作超送走之后就到徐清浩屋頭去教書去了,只教了兩個學生,這就是徐清浩的兩個兒。徐清浩本來是張德坤那一派的,張德坤當鄉長,徐清浩當副鄉長,冷峻德上臺把他也搞下去了。是他請的我父親去教私塾,他從來不提冷張兩派的斗爭,我父親也不提。他是想我父親把他兩個兒教好,好考起大學,主要是把國文抓起來。他說他兩個兒寫作文寫得稀孬,字也寫得稀孬,正好我父親的字寫得好,作文也可以,徐清浩認為是私塾老師的最佳人選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為了他的兩個兒子,他每頓都要為我父親弄幾個碟子菜,當然是最好的美味佳肴了。我父親不喝酒,不抽煙,也沒有喝茶的習慣,我父親把碟子菜吃完之后,就看見地壩頭走來了兩位美麗的人兒。一位是穿著草綠色軍裝,打著綁腿的解放軍文化干事,他叫柳和清,復旦大學畢業生,上海人。那個妙齡女子就是徐清浩的侄女兒,我母親幺外公的孫女兒徐祖惠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柳和清看了我父親寫在小黑板兒上的字,柳和清就有了興趣,柳和清就坐下來和我父親擺起了龍門陣。柳和清說:“你應該出來為大家辦事,現在正是減租退押的時候,很需要有文化的人,將來還有更多的工作需要知識分子去干!绷颓逭f話的時候,我母親也來了,我母親現在是高灘區的婦聯主任。我母親正在徐家院子那頭作她外公的工作,帶頭減租退押。我母親說服了她的外公,又準備過來說服她的兩個隔房舅舅,我母親還沒說,徐清浩就認了。徐清渝死得早,只有徐祖惠一個女兒,當然這個工作也是不用作的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徐祖惠說:“黃達容,把胡盡忠弄起走,你不是說要排《白毛女》嗎?正好他可以搞伴奏!绷颓逡宦犖腋赣H還懂音樂,就更是遇到知音了,于是不由分說,把我父親喊起走了。我父親當不成私塾老師了,徐清浩的兩個兒也終于沒有考起大學,在他們的父親徐清浩被鎮壓之后,也只有老老實實地當一輩子農民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22

                柳和清把我父親喊到區上之后,就直接介紹給了區長遲榮華。遲榮華是山東老區下來的,文化不高,但很有工作經驗,對人也和氣,我父親碰倒他真是碰巧了。遲榮華見我父親多才多藝,而又少言寡語,就把我父親當作他的私人秘書了。從那以后,我父親不再叫胡盡忠,而叫胡靜中,其中的秘密也許只有我父親自己才知道。正當我父親埋頭為遲區長起草文稿的時候,高灘鄉的工作隊長袁端進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袁端也是山東老區下來的,是民兵連長出身,出了名的殺人魔王,直到幾十年后在周家、高灘一帶甚至在半個大竹縣都留下了他的赫赫聲威。他的聲威主要是他的對于地主階級的仇恨,對于鎮壓反革命的毫不留情。本來槍斃犯人是民兵們干的事,然而很多時候,或者說只要他在場的時候,幾乎都是由他來親自執行。他槍斃人不是一槍打死,而是打出很多的花樣,很多的技巧出來,最出名的就是打螞蟻子上樹,從犯人腳板心一直打到天靈蓋。人民大眾開心之日,就是反革命難受之時,即使有名的雙龍寨張,張德坤、張德鄰、張德兵的弟兄叔侄們,聽到袁端的大名也要嚇得屁滾尿流。然而,誰也沒有想到,就是這樣一個殺人魔王卻與我父親成了莫逆之交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袁端說:“老胡,敢不敢跟我一起下鄉?”袁端不喊我父親的名字,也不喊小胡,而是冠以老字,而那時我父親才剛剛28歲。我父親就和袁端一起下鄉了,當然晚上回來還要為遲區長寫寫算算。袁端全副武裝,背一把盒子炮,腰桿上還插一把小手槍。袁端走倒前頭,我父親緊緊地跟倒他的后頭,就像當年緊緊地跟倒冷峻德、張作成的身后一樣。我父親默默地走著,袁端問一句,我父親答一句,袁端走累了就說:“老胡,講個故事?”我父親說:“講啥子?”袁端說:“隨便你講啥子,反正要好聽!”我父親就講了《說岳全傳》,又講了《楊家將》,還講了《水滸》一百單八將,直講得袁端眼睛一睜一睜地。袁端特別崇拜牛皋和魯智深,袁端說:“老子也是逼上梁山才革命的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和袁端就在黃城寨下一邊走一邊擺,劉妹兒的幺爺看到我父親和袁端在一起,恨恨地吞了一吧口水,長嘆一聲;“狗肏的,胡保長生了一個好兒!”在此之前,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我祖父是在劫難逃了,如今看到袁端和我父親走在一起,而且還到我家里吃過飯,包括遲區長也到我家里吃過飯,劉妹兒的幺爺們還能說些什么呢?他們還不知道,袁端和遲區長喊我祖父是喊的老人家和老先生呢。

                袁端在我家里吃飯的時候,突然一個解放軍前來報告,柳和清頭天晚上,在黃城寨上徐家大院,和徐大小姐徐祖惠搞腐化墮落。袁端一聽怒發沖冠,唿地一聲把盒子炮抽了出來,迅即帶起一個排的解放軍戰士,包圍了徐家大院,柳和清在拒捕中被袁端打死。而徐祖惠則從那天起,從黃城寨上消失了,再也沒有回到生她養她的故土。她到了重慶,在那里結了婚,生了子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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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槍斃大惡霸張德坤那天,大竹專區來了好多人,帶隊的叫李真,是地區青年干部部的部長,也才二十多歲,長得英武慷慨,腰桿上插一把小手槍。陪同他來的叫劉富光,是周家區的指導員,即區委書記。我母親看到劉富光身后站著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姑娘,也穿一身黃軍裝,她叫燕仕懋,是墊江縣一個大銀行資本家的獨生女兒。那時大竹專區管轄七個縣,大、渠、鄰、廣安、墊江、梁山、長壽,燕仕懋隨著革命的滾滾洪流也來到了大竹,以后就同劉富光結了婚。劉富光曾做到大竹縣委宣傳部部長的位置上,1959年大辦鋼鐵,因犯所謂的右傾錯誤而含槍自殺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周家那時是全縣最大的一個區,所以,在周家區之下又形成了一個高灘區,實際上是一個區,但工作的重點主要在周家和高灘。所以,區委書記劉富光坐鎮周家,區長遲榮華坐鎮高灘。何況高灘的土圍子是全縣數一數二的,因此,殺張德坤就成了大竹全縣的開刀之舉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頭天晚上,我父親在高灘鄉那個高高的鄉公所里,就看到民兵們已經把張德坤、張德鄰、張德兵,還有張德兵的老婆,一共是四兄嫂,全部押進了臨時監房。我父親和何承模在作筆錄,何承模是我父親的學生,何承模叫我父親記錄,何承模在一邊跟我父親磨墨,張德坤四兄嫂們已經被吊起來了。袁端在大廳里背著盒子炮,穿著大衣走來走去,走得大廳里呼呼生風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袁端的大衣是敞開著的,但袁端還嫌熱得不得了,忽然袁端大吼一聲:“跟老子用刑……敲杠子!”我父親剛剛寫了“審訊張德坤筆錄”幾個字,我父親正準備聽張德坤如何交待,何承模一邊磨墨,一邊欣賞著我父親的書法,袁端突然一聲大吼,把我父親和何承模都嚇倒了。我父親握筆的手顫抖了一下,好像還有星星點點兒的墨汁滴在了生二元紙上。何承模也遭嚇倒了,何承模手上的墨遭折斷成了兩半截了,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聲,那叭地一聲仿佛比袁端那一聲大吼都還驚人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袁端沒說我父親,而是狠狠地把何承模瞪了一眼,“小何,怎么搞時起的?!”何承模臉都嚇白了,我父親的臉也紅了。此時,我父親已經聽到張德坤四兄嫂們在慘叫,我父親一邊記錄,一邊把牙齒咬得緊緊地。我父親不咬緊牙齒不行,不咬緊牙齒那牙齒就要發出響聲,何承模就沒有咬緊牙齒,何承模那牙齒就發出了響聲,我父親怕何承模再出差錯,趕忙用手拐了他一下,又丟了一個眼色,何承模那牙齒就不響了。而這時,張德坤四兄嫂的腳桿都已經打斷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張德坤的三嫂之所以也打斷了腳桿,而且還要槍斃,是因為她是出了名的母老虎。母老虎和張德坤兄弟們的侄女兒,就是縣參議長劉長春的媳婦。如今的母老虎再也發不出虎威了,耷拉著頭,頭發亂蓬蓬地,臉上身上全是血污。何承?匆娝且粚Π谆ɑǖ拇竽,也被敞開在了眾人面前。何承模也是雙龍寨的人,何承模一家住在寨下,而不是住在寨上,何承模親眼目睹過母老虎的虎哮龍吟,何承模在稍許快慰的同時,默默地低下了頭顱,原因是他曾經在他父母的逼迫之下,喊過母老虎喊干媽,而那時的干媽是何等的尊榮,何等的威風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正當何承模的思緒漫無目的地游走之時,他的干媽又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,何承模抬起頭顱看見他干媽的一對奶頭已被燙落在地。那是一對雪白的奶頭,我父親雙眼一閉,眼前一片漆黑。我父親借小解的機會,跑到鄉公所后頭的莊稼地里,對著沉沉的夜空,發出了嚶嚶的哭泣。我父親不敢放聲大哭,只能咬緊牙齒,那腮幫子被咬得一顫一顫地,何承模來喊他,我父親趕忙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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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張載之也是那天晚上從縣城押回來的,張載之是大竹的縣長,是張德坤的叔叔,是殺害冷峻德、張作成的元兇。與此同時,他和大竹的另一個實力派人物,黑大姐的家公老漢兒冷仲陶,又是大竹最早的共產黨人徐德——黑大姐的前任丈夫,是莫逆之交。袁端沒有叫人對他用刑,關張載之的監房就在我父親他們的寢室隔壁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張載之不是秀才,正當他像我父親一樣,背著小被條,一路爬山涉水來到成都省城的時候,光緒皇帝宣布了廢除科舉的詔令。張載之在四顧茫茫之際,不得已又在四川大學的前身尊經書院山長,經學大師廖平門下,攻讀了幾年。廖平是曾國藩的秘書長,國學大師王閩運王湘綺的得意門生,因此,張載之很學了一些知識。沒有功名的張載之能說會寫,但他對于有功名的胡蓉城卻非常恭敬,常呼之為蓉城叔,同我祖父也頗為友好。

                張載之最感人的事跡是他對于下堂母親的恪守孝道,而那時張載之已經是墊江縣的縣長了。張載之以一個縣長之身,親自把他的母親,還在他幼小的時候就改嫁了的母親,從繼父家里接了回來。接他母親那天,張載之背著蓑衣,他母親也背著蓑衣,本來按封建道德和族規,只是他母親一個人要背蓑衣,然而張載之也背了。這件事感動了他的所有鄉鄰,從而為張載之在大竹的崇高地位,打下了堅實的基礎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看到張載之坐在監房里默默無言,像老僧入定,身邊半跪著一個一身學生服,眉清目秀的年輕人,他就是正在成都念大學的張載之的二兒。張二公子是專程回來,為他父親送行的,張二公子為他父親梳好了頭發,他梳頭發那一剎那,我父親發現張載之的眼角滾出了兩滴清淚。是的,張載之原本也是一個窮人的孩子,而且是一個孤兒,如果他不問政,如果他不卷入血與火的大撕殺,大拼斗之中,而是安心于著書立說,張載之是可以成名的,也是可以成為一個學富五車的大學者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高灘場的另一個制高點就是高灘小學,高灘之所以出文人,出知識分子,據說就是因為文峰很高。而高灘鄉公所比高灘小學更高,那是原來的關廟,所以,高灘又出大紳糧大官。當李真、劉富光帶領一排排的解放軍,進入高灘小學的時候,那文廟外頭已經是萬頭攢動了。幾乎大竹縣三山兩槽的一槽的黨政軍官員們,全部云集于此了,四鄉八里的百姓們更是歡呼雀躍,前來觀看第一次鎮壓反革命。我父親坐在李真的身邊,何承模坐在我父親的身邊,張德坤四兄嫂押上來了,他們是被五花大綁的,張載之也被押上來了,張載之沒有捆。張載之穿著長衫子慢慢地走了上來,冷仲陶,冷從道父子也被押了上來。

                張載之走上主席臺的時候,我母親正在領唱《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》,我父親發現張載之好像在側耳傾聽,臉上還掛著笑容,繼之又黯然神傷。當張載之的目光流過那萬人大會場,流過那起伏的山丘,流過那藍天白云之時,李真高聲宣讀了《大竹專區特字第一號令》。緊張的時刻來到了,李真從腰間拔出了手槍,站在我父親身邊,“砰砰”向天上放了兩槍,這一次我父親作好了充分準備,所以那槍聲就成了兩顆大大的火炮兒,而對于全場萬千觀眾來說,那兩聲槍響當然是兩聲亙古未有的炸雷了。據說袁端一口氣槍斃了七個,人群沸騰了……



                25

                當人們紛紛涌向那操場外面的麥地里,去圍觀罪犯尸首的時候,李真把我母親的英拉格手表要去了,那是我大舅從徐州帶回來的。李真說:“跟我走吧,專區有一個文工團,就是原來的32師文工團,我在專區就是負責文化宣傳的!蔽夷赣H把我父親看了一眼,我母親搖了搖頭,我母親說:“我父親死得早,弟弟拉丁拉起走了,我哥哥在吐血,將不久于人世,家里只剩下我母親和嫂嫂,還有兩個年幼的侄兒……”我父親在整理他的會議記錄,我父親仿佛什么都沒有聽到,我父親把桌子上的筆墨收好之后就同遲區長、袁端一起回鄉公所去了,袁端那盒子炮頭還在冒著呼呼的青煙。當劉富光和燕仕懋手拉著手兒從人群中慢慢走過之時,李真李部長也陪我母親走了好長好長的路。

                我母親在哭,我母親在哭是因為我外婆在哭,我外婆說:“碧蓉,媽只有你一個女兒,你走了媽啷個做?”李真說:“你演的《白毛女》、《赤葉河》我都看了,你的聲樂很好,表演也到家,你不應該埋沒了!崩钫嬲f這個話的時候,我母親哭得更兇,就在高灘場下場口河壩頭。那里就是張德坤他們打死冷峻德的地方,是在一個夜晚打死的,臉上到處都戳爛了,連同他的護兵都打死了。我母親想起李玉才,想起王永梅他們的紅顏命薄,想起他們的早早居孀,我母親又想起了我的外婆,我外婆也是三十來歲就居孀。我母親哽咽著說:“李部長,李真同志,我很想演《白毛女》,我很想演《赤葉河》,可是我不能走哇,請原諒吧!”我母親已經是淚下如雨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是啊,我的母親也有許許多多的夢啊,為人民服務的夢,當一個文藝戰士的夢,成為一個大明星的夢,然而我母親終于沒有跟李真走。我母親望著那河里的流水緩緩地站起身來,我母親說:“李部長,那塊手表就作一個紀念吧!”我母親說完就揩干凈了淚水,和李真握了握手。李真把我母親的手拉得緊緊地,我母親發現李真的眼睫毛也被濡濕了。我母親說:“再見了,李部長!”我母親就捂著臉飛快地跑了,淚水從我母親的指縫里滔滔涌出。

                我母親沒有上街,而是從鄉公所后面那個高大的山頭,繞到了回家的路上。我母親走到了那個鐵匠鋪子,我母親發現前面有一個人,那是我的父親,我父親站在那個風箱邊,默默地看著我母親。天上下著小雨,鐵匠鋪子里冷冷清清,沒有另外的人!昂o中……”我母親就哭著跑了上去,我父親就大步迎了出來,用他那寬寬的肩頭,迎接著我母親的秀發。我父親哽咽著說:“你轉來了……”我父親就哭了。我母親哭了一會兒就對我父親說:“胡靜中,我想叫三妹兒到我屋頭去一趟,”我父親問:“做啥子?”我母親沒有說,我母親笑了一下,我母親就走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26

                我三姑從我外婆家背了許多許多的東西,有皮箱,有銀元,但更多的是上好的衣料,都是上海出產的做工精細的衣料。幾十年后,我母親還回憶得起哪些是我大姨送給她的,那些是三姨四姨五姨六姨七姨送給她的。當我和我的弟兄姐妹們,看著那些不足千分之一的湘繡蜀繡之時,我們對于那個充滿脂粉的世界,還有著深深的憧憬之情,而對于眾多金銀綢緞的失落,則表示出無法排遣的悵惘。

                 我三姑把東西背起不敢回她的家,她家也是地主,而且因為長工的上吊自殺,她的家公和丈夫都已送進了大牢,不久病死在牢中了。我三姑則因為過地主生活不足三年,而幸運地未戴上地主帽子,實際上嫁過去就解放了。這門親事是我父親定的,本來是想讓我三姑嫁一個好人家,享一哈兒福,哪曉得害了我三姑。我三姑也不敢把東西背回黃城寨下胡家塆,因我父親沒有授權于她,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盡管因我父親的原因而僥辛過關,非但沒有鎮壓,連反革命份子的帽子都沒戴上,而是中農成份,偽人員,歷史反革命,但我祖父絲毫也不敢大意,因為他知道,弄不好那是要掉腦袋的。如果說我母親,我外婆是轉移財產,而我三姑,我祖父,我父親則是窩贓。

                 我母親說我外婆還燒了好多的綾羅綢緞,那都是我外婆的大哥二哥三哥及他的嫂嫂們送給她的。我外婆一邊燒,一邊恨恨地說:“又不是我們偷來的搶來的,憑什么要分給他們!”而我母親這時也已知道,她的區婦聯主任將要解職了,接任的就是由我母親親自培養出來的苦大仇深的地主家的童養媳,當然是沒有文化的,大字不識的農民。她的被發現還有一個重要原因,那就是能夠把地主階級,深埋在地下的金銀財寶統統挖出來,而對于地主階級靈魂深處的罪惡和反動也揭示得淋漓盡致,而批駁得體無完膚,對此,我母親當然是自愧不如的,我父親則更是望塵莫及的。

                我三姑把東西背起在高灘場轉了一圈兒,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下河壩冷貴全家,冷貴全是我父親的老表,是我祖母娘家的親侄子。我祖母和冷貴全的母親相互換了褲腰帶之后,冷貴全的母親就生了他的姐姐,而我的祖母則生了我的父親。我祖母說那是最靈驗的.想兒的就把兒多的腰帶拴上,想女兒的就把女兒多的腰帶拴上。我祖母那時女兒還不太多,只有我大姑一個,但我祖父卻希望她早早生一個兒子,生更多的兒子,可我祖母生下我父親之后,一連又生下了幾個女兒。

                 冷貴全的媽,也就是我父親的幺舅母,把我三姑的背篼接了下來,背得我三姑一身大汗。正當我三姑揩汗水的時候,冷貴全的嫂嫂從廂房里出來了,我三姑叫她叫熊表嫂,有時候又叫她叫老熊。老熊驚喳八怪地說:“三妹兒,背的啥子?”我三姑魂都嚇出來了,直管說:“老熊,輕點兒!蔽胰靡贿呎f一邊就去把大門關上了。那是一個暮靄沉沉的下午,我幺舅婆點上了油燈,我熊表嬸兒就一件一件地抖動著那些金銀綢緞,一邊抖一邊就發出了吱吱的響聲。我三姑發現是從老熊的牙齒縫縫頭發出來的,我三姑就有些害怕,我三姑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她未來的嫂子的。

                正當我三姑直打哆嗦的時候,我幺舅婆說:“盡倒看啥子,跟別個放好!崩闲芫桶阉藕昧,一邊放,一邊說:“我曉得這是靜中老表和黃達容的!蔽胰帽称鹂毡丑ラ_門的時候,老熊還說:“三妹兒莫怕,放倒我媽這里不得拐!崩闲苡謫枺骸澳氵得不得去背嘛?”一邊說一邊就撥開了門栓兒,把我三姑送了好遠好遠。那一晚我三姑好久好久都睡不著,夢中的三姑被老熊壓在身下,一身咬得鮮血淋漓,那些花花綠綠的綢緞,都被老熊撕成了襟襟吊吊的碎片,我三姑忽然大哭起來。



                27

                我三姑哭泣的時候,張瓊英也在哭,張瓊英就是我張阿姨張西施。張西施的丈夫就是周家區的副書記,副書記姓孫,有文化,也很漂亮,我看到過他的遺照。孫書記剛剛接到任命到阿甘涼去擔任縣委書記。張瓊英送了一塊手絹給我父親,張瓊英說:“胡靜中,我們以后可能看不到了,想起以前,我們那么好耍,我就想哭!蔽腋赣H說:“響應黨的號召嘛!蔽腋赣H也開始習慣用政治術語了,其實我父親說的是一句老實話。有資格響應黨的號召就是很幸運的了,像周伯僚、冷同壽他們已經被戴上了地主份子的帽子,要接受人民群眾的監督改造,那實際上是一個無期徒刑!

                 我的三姨爹沈才金夫婦也被戴上了地主份子的帽子。五姨爹朱漢卿這個特務,自然逃脫不了人民的懲罰被逮捕法辦,押送到成都郊外德陽磚瓦廠,和他最大的上司,四川老牌兒中統先大啟一起做磚做瓦去了。我的六姨爹江天青是從國民黨的監獄里出來的,自然是叛徒了,叛徒被押到了涼山苗溪農場。我的四姨爹劉長軒,軒兒莽子,則在張德坤之后,在周家第一個被開刀問斬,而他的大哥參議長劉長春,則因為營救過共產黨人,而僥幸一死,在四川省三監獄渡過了漫長的一生。

                 張瓊英走出高灘鄉公所的大門,我父親又送了她一程。我父親送張瓊英轉來,就聽說陳知己遭嚇死了,徐文詩也遭嚇死了。陳知己是大地主的兒子,也是大地主,但他更是一個老老實實的醫生。一個濟世救人的新派醫生。徐文詩則是共產黨人,而且還作過共產黨的支部宣傳委員。

                 我父親望著巍峨的黃城寨,望著高高的高灘場,我父親忍不住流出了淚水。他想起了冷峻德,他想起了張作成,他想起了溫世明,他還想起了剛剛死去的這些人,我父親在心里默默地祈禱:“父親啊,你要保重!”我父親說的父親就是我祖父,因為我的父親也要走了,也要離開這塊土地了。昨天,遲區長已跟他談了話,叫他帶一個中隊到廣安土改。我父親不知道廣安在哪里,他只知道我們的家在黃城寨下,在大南門下,那是一個像一艘巨輪的院子,那是一個白鶴繚繞,仙氣蒸騰的院子,那是一個沒有邪惡,沒有腥風的院子,“父親啊……你要保重!”我父親又一次在心底呼喊。



                第五章



                28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把腳帶洗好晾在了竹竿上,竹竿下面是一望無際的麥地,天上下著細雨,微風吹來,卷起一片綠浪,那腳帶也飄飄揚揚,卷起很多的情思,很多的遐想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走了,我家里面走了一根頂梁柱,我三姑也從黃家回到了黃城寨下胡家塆。她的男人和她的家公老漢兒都已經死在監牢里了,她的婆母也改嫁了。我的三姑才二十來歲,她怕那個深宅大院,怕那個深宅大院里的陌生的人群,甚至一聲雞叫,一聲犬吠,我三姑都要嚇出一身冷汗。我三姑的回歸,對于我祖父是一種尷尬,盡管是新社會了,盡管我三姑的男人已經死了,然而對于一個曾經作過保長,曾經作過族長的人來說,這是怎樣的一種無奈?何況我祖父曾經在胡家祠堂以道德圣人自居,教訓過多少人,打過多少人的屁股?然而如今對于他女兒的歸來,對于那個一臉憔悴的青春少婦的歸來,我祖父還能說些什么呢?

                 我祖父莫法,我祖父喟然長嘆一聲,就領著他的兩個女兒,我的三姑四姑開始了耕田種地。就在那四十挑谷子的土地上,就在我們家的房前屋后,我祖父脫下了長衫兒開始學著玉珠兒、金娃兒、夜壺兒、斑鳩兒,也就是我的玉珠大公、金二公、福堂三公、桃生二公,還有我的海生大爺的樣子,當起了農民,過上了自食其力的生活。而我的幺叔歪二兒,則背起書包在胡家祠堂,在黃雀灘,在高灘場來來去去。

                 黃城寨已沒有多少人了,這個川東名寨,這個大竹最大的土圍子,這個曾經棲息過上萬人的封建堡壘,已經灰飛煙滅了。該鎮壓的鎮壓了,該關起來的關起來了,該押下山的已經押下山去了,而為他們挑水的、賣菜的窮人們,則紛紛地回到了他們的故土,他們的家園。昔日的雕梁畫棟已不復存在,我幺叔就走在那衰草寒煙的小路上,時不時地還要用腳去蹬一蹬那倒塌的石獅石馬,甚或對著那些清澈甘甜的水井,撤上一泡又黃又臭的小便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“媽,我回來了!蔽溢凼宸畔聲臅r候,我祖母正在跟鳳兒喂飯。鳳兒是我的姐姐,是我的同父異母的姐姐,她的媽媽已經同我的父親離了婚。她的媽媽開始說要把鳳兒帶起走,后來又沒有帶起走,她的媽媽還想把我們家的房子賣給福堂三公屋里,當然那一間房子是分給她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福堂三公的大兒胡秀烈,正好剛結婚,沒有房子,涂家媽媽這一舉動,當然對秀烈大爺和我的這一個沈大大是一個幫助,然而對于我們家來說,這不啻是一個晴天霹靂。因為這無異于在這個巨輪的最佳艙位上,安下了一顆大大的釘子,何況此時,秀烈大爺已經繼我父親之后當上了高灘鄉的文書。黃城寨下的人都說,高灘鄉的人都說,端午嘴出人才,解放前解放后的印把子,都掌握在他們胡家屋里。



                29

                秀烈大爺是我父親的弟弟,也是我父親的學生,然而這并不影響他要買我屋里的房子。我祖父束手無策了,我祖母和三姑四姑則暗罵著我的涂家媽媽,要走了還要做點兒壞事。正當一家人陰沉著臉不知所措的時候,我父親流著淚進了我涂家媽媽的屋。我父親手里拿著一匹陰丹士林布,這在當時是極其珍貴的,我三姑四姑也沒有穿過。盡管我三姑四姑幫我父親母親,放了許多東西在冷貴全家里,但一直不敢去取,那些東西隨著歲月的流逝,永遠地流逝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說:“老涂……”我父親就哭了,多少年了哇,我父親一直沒有進那個屋子,老涂也哭了,老涂接過陰丹士林布,老涂就哭著說:“我也不是想要賣你這個房子,我也不是想要你這個布……”老涂就說不下去了。我父親說:“把鳳兒留下吧,你一個人好走些……”我父親就嗚嗚地哭了起來。老涂就走了,老涂把鑰匙交給了我的父親。老涂提著那一匹陰丹士林布,走在凌家埡口的時候,望著我們家的院子,望著她的鳳兒,可能還望著我的父親,嚎啕大哭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老涂走的第二年,我的哥哥胡建新出世了,鳳兒很高興,盡管我的哥哥是她的黃家媽媽生的,鳳兒還是很樂意背我的哥哥。鳳兒還小,鳳兒只有五、六歲,鳳兒背起我的哥哥和我的哥哥一樣高,我哥哥的腳都已經拄到地上了。我祖母說:“鳳兒,把弟兒放下來,把弟兒的腳拄倒了!兵P兒就把我哥哥放下來了。鳳兒把我哥哥放下來,鳳兒就去喝了幾大口冷水,鳳兒說:“好熱喲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鳳兒一邊說一邊就去揩頭上的汗水。鳳兒是一個圓圓的臉蛋兒,紅咚咚地,穿個紅花夾襖,我哥哥也穿個紅花夾襖,鳳兒跟春碧說:“這是我媽媽跟我縫的夾襖!兵P兒說的媽媽就是我的母親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春碧是羅二婆的三女兒,她的父親就是斑鳩兒,我們的桃生二公,春碧沒有穿紅花夾襖,春碧只穿了幾件黑不溜秋的衣服和一件領褂兒,當然是沒有袖子的,而且是又薄又小。鳳兒說這個話的時候.鳳兒好驕傲哇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鳳兒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哥哥在籮斗頭睡著了,鳳兒就去摸我哥哥的臉蛋兒,鳳兒摸倒摸倒就說她肚子痛。我祖母就端一碗冷水,去跟鳳兒扯痧。我祖母把鳳兒的背殼兒都扯紅了。我四姑端著燈,我三姑抱起鳳兒,抱倒抱倒,我三姑說:“媽……鳳兒沒得氣了喂……”我祖母說:“鳳兒……鳳兒啊……”我姐姐就死了。我姐姐死的時候,我父親還在渠縣教書,我母親還在高峰村教那些貧下中農識字。我祖母的哭聲驚醒了我的哥哥,我祖父把我哥哥抱起來,我祖父也忍不住流下了簌簌的淚水。



                30

                埋我姐姐那天,朱性偉來了,他是來找我三姑的,他的女人也死了幾年了。他和我三姑是在高灘場街上認識的,我三姑賣布,朱性偉賣香煙。朱性偉長得高高長長的,我家的姑父除了二姑爺矮瘦一點兒,其它幾位都長得高高長長的,我三姑認識朱性偉的時候,朱性偉腦殼上還戴著一頂博士帽。我父親從來不戴博士帽,我父親也看不來朱性偉戴博士帽,我父親說:“他操都操不來!蔽腋赣H說的“操”,除了穿著打扮,還有風度舉止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父親最反對沒得錢的干繃,直到幾十年之后,我父親為我三姑爺家寫對聯,都要寫上“飽者不知饑者苦,有錢當思無錢時”,橫披是“精打細算”。雖然跡近打油,但卻是一片至誠至性之心,而年年都是那么寫,我們就笑著念給三姑爺聽,三姑爺也笑,三姑爺說:“對的嘛!焙髞硭K于看出我們笑的味道兒了,他就不要我父親寫的對聯了,而叫他們塆上的劉順國寫,雖然是“毛主席山高水長,共產黨萬壽無疆”。而那字卻是歪歪扭扭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也不喜歡朱性偉,我祖父說他是歪戴帽子斜穿衣,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。朱性偉已進了我們家的堂屋,而我祖父則爬起來就走,看都不看他一眼,而在早些年,說不定朱性偉還要挨我祖父一頓耳光。我祖父走到灶屋烤火的時候,胸腔里還有沉沉的呼吸聲,而我祖母則總是說:“胡茂修,你啥子事?現在是新社會了,三妹兒她各人愿意嗒嘛,你把她有啥子法?”我祖母說完這句話,我三姑就嫁了。我祖父沒讓她帶一點兒東西走,也不讓我四姑去送她。我三姑一個人走的,提一個包包兒,那里面是她的換洗衣服,我三姑在哭,朱性偉說:“哭啥子?我們走!”我三姑就不哭了,我三姑走到竹林頭,我祖母把她喊倒:“三妹兒,要把朱毛兒帶好哦,要跟各人的是一樣哦?”我三姑說:“嗯……”我三姑又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朱毛兒是我三姑爺前頭門生的,是一個快滿十歲的頑皮的小孩子,我三姑后來還和朱毛兒打過架,而我父親則總是批評我三姑不對,我三姑氣急了就說:“哥哥總是有理三扁擔無理三扁擔!”我三姑走出竹林,走了好遠,我四姑追上來了,我四姑也提一個包包兒,那里面裝的盡是新衣服。我四姑說:“三姐,你拿去嘛,我屋頭還有!蔽宜墓靡惨Y婚了,我四姑爺王明生,一個清秀的工作同志,還是一位稅務干部,王明生就是大惡霸王道一的侄孫兒。我四姑膽子小,是我三姑帶我四姑去相的親,是我三姑親自定下來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三姑說:“四妹兒,我不要,我有,留倒二天你跟王明生兩個過酒用。那些家俱,你把它漆一下,要漆紅一點兒,喜氣一點兒!蔽宜墓谜f:“是……”我四姑就哭了。那些新家俱本來是我三姑的,是從黃家屋頭搬回來的,有些是現做的,還沒上漆,可我祖父就是不給我三姑。主要是看不來朱性偉那個背時樣子,又喝酒又抽煙,又打牌又不愛做活路。我祖父對我四姑爺當然很滿意,有文化有知識,人又沉著,而且還有工作,我祖父就決定把那些家俱全部給我四姑。我三姑把我四姑的小包包兒還給她,我三姑就把眼睛水揩干了,就和朱性偉喜氣洋洋地走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31

                我三姑走了,我四姑也走了,我四姑走了我幺叔就回來了。我幺叔回來的時候,我祖父和祖母正在屋后頭栽麥子,就是柑子園那一塊地,那些柑子樹都被砍光了,吊我桃生二公那棵柑子樹也被砍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㧯一把鋤頭在前面打坑兒,我祖母提一個籃籃兒在后面撒種,我祖父打一個坑兒,我祖母就撒一把種子。我祖母說:“那年子你把別個打得好惱火……”我祖父嘆一口氣:“唉……”我祖母說:“要多栽花,少栽刺……”我祖父又嘆一口氣:“唉……”正當我祖父嘆第二口氣的時候,我幺叔就站在柑子園來了。我幺叔說:“媽……”我祖母抬起頭來一陣驚喜:“胡盡善兒回來了!”我祖父就把鋤把撐倒,回過身來看倒我幺叔笑。我幺叔又長高了,我幺叔有十四、五歲了,我幺叔要考中學了。我祖父看倒我幺叔象他的大兒一樣,長得清清秀秀地,嘴巴一點兒不歪,我祖父又笑了,我祖父就勾倒腦殼繼續打坑兒。

                我幺叔說:“媽,我們回去嘛?”我幺叔撿塊瓦片兒蹶起屁股在地下寫字,把那一條溝都寫滿了,我幺叔一邊寫,一邊還在嘟嘟囔囔地。我祖母說:“胡盡善兒,你回去倒嘛,飯在鍋里頭,回去做作業嘛,看書嘛,你要是像你哥哥那樣就好了,你硬是要好生子學哦!蔽溢凼寰桶l氣了,“媽,秀烈哥哥打了我……”我幺叔說到這里唿地一聲就站起來了,臉上很不高興的樣子,氣鼓鼓地。我祖母也不高興了:“他為啥子事打你?”我祖母就把籃籃兒擱在地頭上,就從地里走了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也不打坑兒了,我祖父也走到溝溝邊了,我祖父看倒我幺叔寫的是:“胡秀烈、庚祥、國明、四狗兒……”我祖父就問:“打的你哪里?”我祖父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祖父也有些生氣,我祖父在開始喘粗氣了。我祖父那兩道眉毛擰成了兩把鋒利的寶劍,我祖母就有些害怕,我祖母其實不是怕我祖父,我祖母是怕我祖父惹禍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就笑了,我祖母就說:“歪二兒,秀烈哥哥可能是逗你的?”哪曉得我祖母話還沒有說完,我幺叔就把頸子一硬,高聲大氣地說:“不是!他打的我腦殼!”我幺叔一邊說,一邊還把自己的腦殼拍了一下,我幺叔說;“有好了不起嘛?他才是個文書,我哥哥還不是個文書,我哥哥還不是當個文書的?!哼!只默倒起,隨便哪個都想估倒估倒的,老子曉得,他沒買成我們屋那個房子,他心里不安逸!他筍子蟲經常七個三八個四,歪二兒歪二兒,還像不像以前啷個歪了,你爹不是保長了,你哥哥也不是文書了。哼,老子想吐她一吧口水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幺叔還想說下去,我祖母急了,我祖母說:“歪二兒歪二兒,胡盡善兒,信不信我敲你一鋤把?”我幺叔把腦殼一竄,惡聲惡氣地說:“你敲嘛!”我祖母氣來了,我祖母把我祖父盯一眼,我祖母就說:“背時的喲,胡茂修,你看你這個幺兒?……”我祖父也氣來了,我祖父就大吼一聲:“胡盡善!”我幺叔就不開腔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32

                我幺叔從鍋里頭把飯端出來,我幺叔就站在灶邊吃飯。我祖父和祖母也回來了,我祖父就坐在大桌子邊抽水煙,抽得嘩啦嘩地,我祖母就把碗櫃打開,端了一碗豆腐出來,我祖母說:“我跟你把豆腐熱一下!蔽易婺妇妥谠钸厽,跟我幺叔熱豆腐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一邊燒火一邊說:“歪二兒,你莫像你老漢兒啷個到處惹禍,你啷個要屙尿屙倒國明身上嘛,還屙倒別個腦殼上,別個才四、五歲的娃兒,你是不是嘛?”我幺叔從鍋里頭拈了一塊豆腐出來,我幺叔把它丟倒嘴巴頭嚼了幾下,我幺叔就說:“哪個屙倒他身上了嘛?我跟四狗兒兩個站在后背陽溝頭屙尿,四狗兒說看哪個屙得高,我兩個就垮了褲兒來比,國明也把褲兒垮了,他屙起低低矮點兒,我跟四狗兒兩個都笑,不曉得是四狗兒嘛是我,一伙兒就把尿屙倒他腦殼上去了,他就哭起來了,他哥哥就回來了。國明就怪倒是我,他哥哥就來打我,把我腦殼都打痛了!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就問:“打了幾下?打沒打四狗兒?”我幺叔說:“只打了一下,沒打四狗兒,四狗兒遭嚇慘了。秀烈哥哥把四狗兒盯一眼,就把國明抱回去了!薄鞍Α麄冇绣X嘛,又在當事……”我祖母聽說只打了我幺叔一個人,沒有打四狗兒,我祖母就長嘆一聲,我祖母就站在灶屋門口,望著下面那一排嶄新的房子,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。

                那一排房子是剛剛修好的,都是金二公屋里的,都是四狗兒屋里的。四狗兒的哥哥,也就是強娃子。強娃子沒有死,還活著,開始拉丁出去是在國民黨那頭,后來就在共產黨這頭來了,解放的時候,據說還是一個小官兒。所以,轉業就轉到了鐵路部門,以后還在安康負責了一段路面。鐘二兒和他媽也到了重慶,在玉華紗廠上班,他大姑和二姑,還有他五姑都在玉華紗廠,現在叫重棉三廠。如今四狗兒這一家人當然是很紅火了,二哥胡秀杰現在也是初級社的社長了,三哥胡秀超也長大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四狗兒的哥哥現在不叫強娃子了.他是革命干部.他是共產黨員,他應該有一個大號了。四狗兒說:“歪二兒,我哥哥叫胡志!彼墓穬阂贿呎f一邊把鼻涕莽起擤了一下,四狗兒那鼻涕拖起老長老長,盡倒都甩不脫,我幺叔說:“好煩啰……四狗兒,快點兒把它甩脫!”四狗兒就咧起牙齒笑了,一個缺牙巴,多大一個洞,說話風都關毬不倒,四狗兒的口水都流出來了。四狗兒一邊笑,一邊把鼻涕揩倒桃生二公那壁子上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四狗兒揩鼻子的時候,牛兒大爺醒了,牛兒大爺撒了尿,羅二婆把牛二大爺抱倒階沿上取尿片兒,羅二婆說:“歪二兒,啷個把鼻子揩倒我壁子上呃?”我幺叔說:“是我哇?是我哇?是四狗兒!”羅二婆就不開腔了,沈大大就說:“就是歪二兒,我親眼看到的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沈大大不是那個沈大大,不是四狗兒的嫂嫂,是國明的嫂嫂,是胡秀烈的老婆兒。胡秀烈的老婆兒懷起個大肚子,坐在階沿上吃瓜子,一邊吐瓜子一邊說:“歪二兒那死鬼兒最怪了!”我幺叔氣毛了,我幺叔就跳起腳板兒訣:“你才最怪,哪個不曉得你筍子蟲最怪?!多了不起,你才是個工作同志的婆娘呃,我哥哥還不是個工作同志,我嫂嫂還不是個工作同志?只默倒起,隨便哪個都想估倒估倒的,哼!”我幺叔說這個話的時候,腦殼一點一點地,很有力度,很有氣派,四狗兒就笑起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四狗兒一笑就把沈大大笑方起來了,沈大大臉都紅了,沈大大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說:“老子是不懷起肚子,老子不打你兩耳石,老子不把你屁眼兒摳了,老子不姓沈!”我幺叔把鼻子聳了一下,我幺叔就說:“哼,摳你的屁眼兒!”我孫三婆就出來了,孫三婆就是秀烈大爺和國明幺爺的媽,我孫三婆說:“胡成玉,你啥子事?你逗個細囝兒都逗不來!”我孫三婆把沈大大胡成玉瘟了一眼,就對我幺叔說:“歪二兒,你各人回去!蔽溢凼遄叩焦偬梦莸臅r候聽到羅二婆說:“哼,還是像他老漢兒啷個歪,連不像他哥哥!”



                33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站在灶屋門口看了一會兒,我祖母就看到胡志從地壩那頭過來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胡志穿個軍便服,戴一頂大沿帽,胡志就象一個大官了。胡志跟我祖父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胡志就說:“三爺,我來看您來了!焙揪秃臀易娓肝樟宋帐,胡志握手的時候,一個小包包兒就在下面吊起打甩甩,胡志說:“三爺,我跟您和保娘買了點兒糖,細囝兒見識!焙揪桶烟悄梦易婺噶。我祖母說:“強娃子,你現在好了嘛,你幾姊妹兒都在重慶!焙菊f:“保娘,感謝您了哦,不是您跟三爺還有靜中哥哥他們,我這一家人就散了哦……”胡志說這個話的時候,胡志要哭了,我祖父就點了點頭,就把火捻子吹亮了,就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水煙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現在已經不大多說了,只是聽。胡志說了一陣部隊上的事,又說了一陣鐵路上的事,又說了鐘二也在讀高小了,要考中學了。胡志說話的時候,門口邊圍滿了人,羅二婆、沈大大、楊大大他們都站在那里了。楊大大就是海生大爺的老婆兒,楊大大也是一個大肚子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楊大大聽了一會兒就說:“強娃子大爺,你怕是回來修房子的喲?你屋四大四弟兄,不修房子啷個得行,你工資啷個高,不跟你老二老三老四修房子,拿起做啥子?”胡志就說:“是,楊大嫂兒,我就是來跟三爺商量的,求三爺幫個忙,把下頭那塊地皮讓那我屋頭,格外沒得地頭兒了……”胡志說到這里,把我祖父看了一眼,不曉得我祖父答不答應,胡志見我祖父把水煙抽得嘩啦嘩地。胡志就有些不好意思,胡志就把腦殼勾倒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沈大大在門外頭就笑了一下:“會答應?!三爺的事情!鄙虼蟠笾恍α艘幌,沈大大就不笑了,沈大大就把我父親住那一間房子盯了一下,沈大大就不開腔了。沈大大本來還想說啥子,忽然聽到噹地一聲輕響,我祖父把水煙袋擱在桌子上了,我祖父說:“可以。強娃子,這個塆呢是要弄一下,我把下頭那塊地皮讓給你屋里,你把它修好,這個塆就是個四檐歸水了……”胡志還沒聽完就高興忙了,就跟我祖父遞了一根香煙,又親自跟我祖父點起,胡志就說:“三爺,你硬是做了好事哦!蔽易娓肝艘豢跓熡终f;“你那個堂屋不要閉喲,那是個下堂屋,要留起給全塆人過路!”羅二婆、沈大大、楊大大他們就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他們開始還有些不高興,看到胡志高興,他們就有些氣我祖父了,沈大大把嘴巴一癟就說:“三爺也是,啷大一塊地皮……”沈大大把楊大大那個肚子盯了一眼,又把自己那個大肚子盯了一眼,沈大大就說:“把腰桿都站痛了,想回去睡覺了!焙鋈宦犖易娓刚f要胡志把下堂屋門留起,大家就高興地走了。胡志也高興地走了,胡志就把房子修起了,胡志就把下堂屋門留起了,那堂屋又叫敞口堂屋。胡志還修了一個高高的石梯子,我四姑每次回來就是從那個敞口堂屋進來,一步步走上石梯,走進地壩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

                34

                我幺叔把飯吃完了,就站在水缸邊洗碗。我幺叔一邊洗碗一邊說:“媽,秀烈哥哥說,我四姐夫沒得工作了,遭下放了?”我幺叔說得很輕很輕,一邊說一邊把我祖父祖母盯倒,我祖母嚇了一跳,我祖母就從大桌子邊走過去,走到水缸邊輕聲問我幺叔:“胡秀烈好久說的?”我幺叔說:“就是剛才打我的時候說的,胡秀烈說你默倒還像以前啷個歪?你爹是保長,你哥哥是偽人員,你嫂嫂是地主,你四姐夫是貪污份子,改稅票,遭開除了!下放回農村去了!……”我祖母聽到這里就站不穩了,我祖母說:“這個背時的王明生,好好的工作你不搞,你改稅票做啥子嘛?四妹兒……”我祖母就撐倒水缸邊,我祖母就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媽……”我幺叔趕忙把碗放倒,就去把我祖母攙倒大桌子邊坐起。我祖母坐在大桌子邊就喃喃吶吶地說:“你哥哥也不在屋里,你四姐也不來跟我們說一聲,唉……”我祖母說:“還不是怕你爹,你四姐總是怕你爹訣她嘛,這么大的事情都不回來說一聲……”我祖母就把我祖父恨了又恨,我祖父還是不開腔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一邊吸煙,一邊嘆氣:“唉……”那嘆氣聲又沉又重,全塆的人都聽得倒。我祖母就氣大忙了,我祖母就說:“沒看到你啷個吃煙的,別個是含倒肚子頭,你是把它吐出來,可不可惜了嘛?!”正當我祖母發氣的時候,胡秀杰上來了,胡秀杰說:“三爺,村上在祠堂開會,叫你去一下!焙憬軟]有進屋,胡秀杰就站在門口邊說話,臉上毫無表情。我祖父說:“我去穿一件衣服!蔽易娓妇桶阉疅煷牌,就從小木梯上走到廂房去穿件長衫子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胡秀杰在門口邊走來走去,胡秀超也來了,我祖母說:“秀杰,秀超,進來坐嘛!焙愠瑦汉莺莸卣f:“不坐了!”胡秀超就向倒廂房屋大吼一聲:“胡茂修,搞快點!”胡秀超大吼的時候,又把我幺叔狠狠地瞪了一眼,我幺叔耷拉著頭,在我祖母的懷里緊咬著腮幫。四狗兒也來了,四狗兒和國明在門外頭喊:“歪二兒!歪二兒!”我幺叔仿佛聽到了四狗兒在笑,仿佛聽到了國明在笑,我幺叔在訣:“我肏你媽,四狗兒!國明你是個撒尿狗兒!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幺叔聽到我祖父從小木梯上下來了,我幺叔說:“爹……”我幺叔的眼圈兒都紅了,我祖父把我祖母和我幺叔看一眼,我祖父就走出了房門。我幺叔看到胡秀杰和胡秀超,緊緊地跟在我祖父的身后,從石梯子上一步步地走了下去,我幺叔就哭了,我幺叔說:“爹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全塆的人都走了,都到胡家祠堂去開我祖父的斗爭會去了。我祖母走到橫堂屋去喊我海生大爺,我祖母說:“海生呢?”楊大大說:“去開會去了,說是斗三爺,土改的時候沒斗成,劉妹兒的幺爺他們不依,說還是要斗才得行!睏畲蟠髧@一口氣,又說:“三娘,你不去看一下呀,謹防打三爺喲……”我祖母說:“唉……是他各人造出來的喲……”我祖母就回到灶屋,我幺叔還在大桌子邊哭,我祖母說:“歪二兒,去喊你三姐四姐他們回來嘛,謹防他們打你爹……”我幺叔大哭一聲:“媽……”我幺叔就唿地一趟跑出了地壩頭,跑到凌家溝那邊去了。



                35

                我三姑四姑回來的時候,我祖父已經被押了回來,我祖父的額頭上滲出了鮮血,那是斑鳩兒,我桃生二公用煙袋打的。我桃生二公一邊用煙桿兒腦殼敲,一邊說:“胡茂修,你還像不像以前那么歪了,你還打不打我了?”桃生二公打我祖父的時候,玉珠大公的大兒,會計胡秀禮,就帶頭呼起了口號:“不忘階級苦,牢記血淚仇!”“胡茂修很狡猾,請他吃點兒焦油辣!”在口號聲中胡南美、胡銀田就竄了起來,把早已準備好了的繩子綁在了我祖父身上,我祖父被捆出了一身大汗。我祖父站得直直地,我祖父望著那黑壓壓的人群一句話也沒說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看到了一張寬大的板凳兒,就在那張寬寬的大板凳兒上,我祖父不知打過多少人的屁股,罰過多少人的跪,我祖父的嘴角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。我祖父仿佛看到了胡南美的爹在慘叫,桃生二公在慘叫,仿佛聽到了玉珠大公在哭泣,金二公在哭泣,我祖父還看到了福堂三公的失望。忽然“砰”地一聲,我祖父把劉妹兒打死了,我祖父就什么也不知道了……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爹……”我三姑用棉花跟我祖父揩額頭上的鮮血,我四姑用洗臉盆兒端著一盆溫水,我三姑揩一下問一下:“爹,痛不痛?”我祖父搖了搖頭,只是嘆息。我四姑就哭起來了,我四姑的眼睛水滴在了洗臉盆兒頭,那洗臉盆兒已被染紅了。我三姑也哭了,我三姑說:“海生大哥啷個也上去斗爭你吔?太沒得良心了,二爺死了,二娘改了嫁,是我們屋頭把他帶大了的……”我祖父輕嘆一聲:“他說那床罩子是他的,我不拿他,我還打了他……唉……”我三姑四姑就氣來了:“罩子罩子,他跟倒我們屋里那么多年才值一床罩子?!”我祖父就把手一擺:“不說了,我要去睡一哈兒……”我祖父腦殼上包著棉花,就上了小木梯。我祖母和我幺叔歪二兒把我祖父送到廂房去睡的時候,還聽到我三姑和四姑在偷偷地哭泣。



                36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挨斗的時候,我父親和母親正在大竹城頭整風反右。我父親剛剛從渠縣調了回來,我父親還沒到雙龍小學去報到,整風反右就開始了。我父親和母親白天開會,晚上看戲,就在大竹東大街那個剛剛修好的川劇團里看《小放!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母親的肚子也有點兒大了,我后來才知道,那就是懷的我。我母親摸了摸隆起的肚子,一邊看戲,一邊說:“這個龜兒娃兒長大了,莫像那個小放牛啷個怪好?”我母親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母親好高興!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容。我父親緊挨著我的母親,我父親也很高興,我父親望一眼臺上的小放牛又望一眼我母親隆起的肚皮,我父親真想俯下身去聽一聽他兒子那隆隆的腳步聲。那一晚我父親和母親睡得很香很甜,我母親在睡夢中還在哼著小放牛那歡快的歌聲,而我父親則用沉沉的鼾聲,為我母親打著悠揚的節拍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第二天,全縣召開批判大會,還是在川劇團那個大禮堂里,我父親和母親坐在臺下,看到一排一排的右派份子被押上臺去,還有剛從外地押回來的,本縣籍右派份子。我父親看到黃達孝也押上來了,黃達孝是我大舅,黃達孝不是我的親大舅,黃達孝是我母親大公的孫兒。黃達孝原來也在渠縣教書,和我父親在一起,黃達孝也不愛多說,然而黃達孝還是成了右派。我父親在心里驚呼一聲:“好險!”我父親后來說,如果他不從渠縣調回來,也可能要當右派,即使他不想當右派,人家也要跟他戴上右派的帽子的,即使當初沒有,補課也會有他的。誰叫他歷史那么復雜,誰叫他又是一個外鄉人呢?我的父親又一次神奇地與災難交臂而過。

                而我母親似乎沒有我父親那么多的壓抑,我母親說:“哪個像你爸爸那么老實,把啥子都交待了,他那個國民黨員自己不說,其它哪個曉得?像我哥哥在徐州還是憲兵呢,我不說還是沒得哪個曉得……地主?地主多得很!”我母親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母親很神氣。的確,在地主成堆的地方,地主就不算什么了。而國民黨員、特務、叛徒、憲兵、偽人員,這就不一般了,而且在某些時候,某些單位,還是十惡不赦。因為我母親很一般,所以就沒有那么多的壓抑,所以總是那么瀟灑,從而也孕育了一個無憂無慮,昏頭昏腦的角色。



                37

                然而,在當時我母親還是流淚了,畢竟黃達孝是他的哥哥,而且還是一個院子長大的。何況黃達孝又是那么老實,那么謙和的一個人呢。當然我母親的眼淚沒有流出來,那是不允許的事情,有淚也只能往肚里流。即使在十多年之后,我外婆死了,我母親也不敢把眼淚流出來,而那時正是清理階級隊伍最殘酷最嚴厲的時候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開完批斗會,黃達孝就被押回農村了,押回高灘場紅巖山前打鼓山下,和他的地主老婆,我們的李大舅母一起,去接受貧下中農的長期改造去了。黃達孝吊著右派份子的大牌子,從主席臺上走下來的時候,正好經過我父親和母親的座位。黃達孝的目光有些悲哀,我父親和母親的目光也有些悲哀,我母親看到黃達孝浮臉浮腫的樣子,我母親的眼圈兒又有些紅了。黃達孝就把目光移到了我父親母親的后排,那里坐著我父親的親老表,我祖父姐姐的兒子李作均。李作均和黃達孝也是親戚,黃達孝的妻子,我們的李大舅母就是李作均的親幺姑。李作均看到黃達孝過來了,李作均狠狠地瞪了一眼黃達孝,然后就把腦殼勾了下去。黃達孝長長地嘆一口氣,把腦殼一偏,就被推推搡搡地押下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走出川劇團那個大門,我母親就有些全身乏力了,我父親攙著我母親的手沒有從十字街過,而是從川劇團的上方,從東門口走出。黑壓壓的人群都是從十字街回去的,從那里回去再到縣委招待所。很多人走到十字街都要停留一陣,觀看那電線桿子上吊起的關于電影預告的牌子。而今見那上面寫著《白毛女》三個大字,許多人就開始激動了,就開始義憤填膺了,當然,對右派份子就更加仇恨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沒有那么多的義憤,我母親則更是怕吵鬧。我父親就攙著我母親的臂膀靜靜地走著,走到袁國華老師她媽居住的那個高大的山頭下面,就看到一個人戴個草帽,背個爛背篼在撿垃圾,我父親正想喊“幺姑”,幺姑就把草帽一拉,把臉蓋得死死地,走下梯子,往另一條街走了。我父親對母親說:“那是胡茂德”,我母親說:“胡茂德啷個樣子了哇?多漂亮一個人哦,像個叫化婆兒了!蔽腋赣H嘆一口氣,就把我母親攙起走下了那一段高坡。我母親也嘆了一口氣,我母親就把腰桿撐倒,我母親就說她走不起了。我母親走不起的時候,前面就走來了抬石頭的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“嗨咗嗨咗……”我父親和母親就站倒側邊讓路,我父親就看到戴若蘭了,戴若蘭在抬石頭,戴若蘭打個光巴板兒。我父親向戴若蘭點了個頭兒,我父親就趕忙把腦殼勾倒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

                38

                生我的時候是1958年,1958年的暑假剛到,我母親就帶著我的四歲的哥哥,從高峰小學回到了黃城寨下胡家塆。因為我的預產期就要到了,又是暑假,所以我父親就決定把我生到胡家塆,讓他的二兒多了解一些農民,多了解一些我的故鄉,多了解一些故鄉的親人。盡管當時還不知道我一定就是一個兒子,但他們的的確確是在期盼著第二個兒子的到來,何況又有《小放!返念A示,這就更增強了我母親一貫生兒子的信心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母親挺著大肚子,在胡家塆走來走去的時候,發成兒、坤兒娃子他們已經先我出世了。坤兒娃子是秀杰二爺的兒子,已經一歲了,發成兒是海生大爺的兒子,已經兩歲了。兩歲的發成兒在哇啦哇啦地哭,發成兒的媽楊大大也在哭,發成兒的爹海生大爺也在哭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海生大爺一邊哭,一邊對我祖母說:“三娘,發成兒他媽走了,我啷個做?發成兒還在吃奶……”我祖母說:“你喊她莫走嘛,黎長壽兒那爹格外討一個嘛!崩栝L壽兒是發成兒的哥哥,是發成兒那媽在黎家屋頭生的,黎長壽兒那爹拉丁拉起走了,他媽就嫁給海生大爺了。黎長壽兒那爹回來了,就來要楊大大。海生大爺看倒黎長壽兒那爹穿個黃軍服,海生大爺就遭嚇倒了,海生大爺就把我青蓉姐姐牽起,跑倒我屋頭來哭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就去問楊大大,我父親說:“楊大嫂兒,你在胡家屋頭都是兩大兩個娃兒了,你還轉去呀?”楊大大想了一陣,楊大大就不轉去了,楊大大就喊黎長壽兒跟他爹兩個回去了。黎長壽兒跟他爹一走,海生大爺就把我青蓉姐姐抱起回屋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青蓉姐姐回去的時候,我母親正在床上出大汗水,我父親就喊我幺叔歪二兒去喊孫素芳。孫素芳是高灘的接生員,孫素芳是杜二老爺的大媳婦,杜二老爺的二媳婦就是我二姨。我二姨就是我六姨的親姐姐,我二姨死得早,過門不到幾年就死了,是生娃兒死的。孫素芳跟我母親也很熟,孫素芳把門關了就來了。我幺叔把藥箱背起走倒前頭,跑得飛快,孫素芳在后頭跑出了汗水,還是跑不贏我幺叔。孫素芳也是大家閨秀,他的老漢兒就是孫大木腦殼兒。孫素芳長得漂亮白凈,直到六十多歲的時候,我看到她還是伸伸展展,書書氣氣的。



                39

                我幺叔背起藥箱走到竹林頭,就聽到我的哭聲了,我祖母說:“生都生了,是冷二娘接的!崩涠锞褪俏业睦涠,冷二婆就是金二公的妻子,坤兒娃子的祖母。我幺叔就問生的啥子?我冷二婆從小木梯上下來洗手,我冷二婆就說:“歪二兒,你又添了個侄子哦!”我幺叔一聽咚地一聲把藥箱放倒,就高興忙了,我幺叔說:“我去看!”我冷二婆說:“背時的,你嫂嫂還沒穿褲子!”我幺叔就臉紅了,我幺叔就把腦殼一勾,我幺叔就嘆一口氣:“孫醫生還在后頭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 我祖母就叫冷二婆打點心,我冷二婆說:“月母子呃?”我祖母把醪糟兒蛋端給冷二婆就說:“你吃倒嘛,我跟她端起去!蔽易婺覆乓ㄆ,我父親就笑瞇瞇地來端來了,我父親就說:“歪二兒回來了?”我幺叔就笑了,我幺叔就問:“哥哥,取名字沒有?”我父親就點了個頭兒,我父親就笑著說:“取了,叫躍先!蔽溢凼逭f:“躍先……建新,躍先,好!”我幺叔說完就跑倒地壩頭,把我哥哥抱起打圈圈兒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拿了一塊紅布給冷二婆,說是避邪,我冷二婆就笑瞇瞇地回到下堂屋去了。我冷二婆回到下堂屋還聽得倒我的哭聲,我冷二婆就皺了個眉頭,我冷二婆就說:“這個背時的娃兒才愛哭喂,哭起一塆人都聽得倒!”我冷二婆就在那一年冬天不幸去世了。

                我祖父㧯起鋤頭進屋的時候,孫素芳就背起藥箱出來了,我父親把她送到竹林頭,我父親就說:“慢走哦……”孫素芳就說:“你放心,沒得啥子,臍帶兒這些都是好好的,沒得紅腫……沒得奶,先喂倒奶粉嘛!蔽腋赣H點了點頭,孫素芳就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孫素芳走了,我外婆也要走,我母親在哭。我祖母說:“親家母,你在地壩頭站一哈兒嘛,向倒天上看一哈兒,就沒得啥子了!蔽易婺敢詾槲彝馄排玛J生,就叫我外婆到地壩頭出天行。我外婆把我祖母盯一眼,我外婆就有些不高興,我外婆說:“我才不信那些吔”,我外婆又接著說:“我沒看見過,月母子吃南瓜飯,是你各人的孫兒嗒嘛?!”我祖母說:“我又沒跟她舀南瓜,我盡舀的干飯嗒嘛?!”我祖母也有些不高興,我祖母想我們是窮人,不像你是地主,享福享慣了的,再說現在也沒得啥子吃的了。我祖母把我外婆送到竹林頭,我外婆還在說:“月母子吃南瓜飯要得病!蔽易婺刚f:“是,親家母,你大量些,慢些走,二天又來耍!



                40

                我祖母把我外婆送走之后,我大姑就背個空背篼進來了,我大姑就吵那吵地哭:“狗日的棒老二,把老子的東西全部搶了!我跟大舅母背的面呢,還有蛋,還有那么多的豬油,才走到二道橋喂,那幾個棒老二就把老子攔倒,要我到食堂去。我說怪頭怪腦地,我的東西吔,我憑啥子背倒你們食堂去嘛?又不是我偷來的,搶來的,我跟我兄弟媳婦兒做月子的!那些背時的砍腦殼的,說是共產主義,說他媽那麻屄!硬是把老子的東西背起逃了,青光白日的吔……”我大姑還要訣,我父親就大吼一聲:“姐姐……”我大姑就不大聲訣了,我大姑一邊揩眼睛水,一邊就說:“我去看躍先!蔽掖蠊冒盐冶鸬臅r候,我母親還在哭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拄根棒棒,去喊黃毛兒那女的來跟我喂奶。黃毛兒也姓胡,跟我祖父一輩的,黃毛兒才三十來歲,比我父親還小些,黃毛兒那女的也姓冷,不是我祖母那一家的,黃毛兒那女的也才三十來歲,黃毛兒那女的剛生了一個女兒有奶水。我祖母就說:“黃毛兒,我躍先沒得奶,他媽生他哥哥就沒得奶,你喊你老冷跟我喂幾天嘛,你做個好事嘛?”黃毛兒就喊他女的來跟我喂了幾天奶,黃毛兒那女的喂了幾天就不來了。黃毛兒那女的說:“拿躍先吃了,我大丫頭吃的時候就沒得了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黃毛兒那女的也確實是沒得啥子奶了,實際上當時所有的中國婦女都沒得奶了。當男人們的血汗都被熬干之后,女人們的奶水,連同他們作為女性的標記,也被榨得蕩然無存了,只剩下了兩只空空的布袋在黑夜中哭泣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的母親不得不懷抱著她的佳兒,離開黃城寨,離開胡家塆。而我的父親則把我的哥哥背到明灘鄉,背到雙龍寨,和他一起去面對那些饑餓的河流,饑餓的群山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父和祖母把我們送到竹林頭,送到大青㭎樹腳,我父親對我母親說:“躍先啷個做?”我母親說:“還是找袁世金屋里,還是找孫秋碧,她又生了一個女兒,又丟了!蔽腋赣H點了點頭,我父親就說:“星期天,我跟建新兩個會上來的!蔽腋赣H說這個話的時候,我父親有些哽咽。我母親說:“你走嘛,還有我媽吔!”我母親也有些哽咽,我母親的眼睛水落了下來。我母親的淚水灑在了眼鏡上,我母親就是在懷我那一年在大竹城配的眼鏡。我母親把我抱給我的外婆,我母親就掏出手絹擦拭著眼鏡上的淚痕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母親揩眼睛水的時候,我奶姆來了,我奶姆說:“把躍先拿我抱嘛”,我奶姆就把我抱起走了。我奶姆抱我的時候,我哥哥就哭了,我哥哥也要我奶姆,我哥哥伸起兩個手兒喊:“奶姆……奶姆,我要奶姆……”我父親說:“奶姆要帶弟弟……”我父親就把我哥哥抱起走了,走到大青㭎樹下頭堰塘邊,我哥哥還在哭:“奶姆……”我奶姆把我抱起走到大新房子了,我奶姆說:“建新莫哭,奶姆二天來接你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   

                41

                就在我三歲那年,我的弟弟胡爭上出世了,我幺叔也已初中畢業。他從文星中學畢業之后就來到了高峰村,來看我和我弟弟。我的母親買了一頂帽子送給我幺叔,我幺叔戴著那頂帽子就歡天喜地回到了黃城寨下。

                 我祖母說:“胡盡善兒,你好久買一個帽兒?”我幺叔說“是嫂跟我買的!蔽溢凼逭f完就㧯起鋤頭上坡去了。那是一個下午,天上下著蒙蒙細雨,我幺叔和胡秀杰、胡秀超走到對面坡上點麥子,還有胡豆。點完之后,我幺叔就把裝胡豆兒的籃籃兒提回來了。我幺叔的確是餓了,他很想把那胡豆兒煮起來吃,我幺叔已經是十八、九歲的大小伙子了。我幺叔就哼著歌兒,抱來柴禾,開始升火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忽然,胡秀杰他們正帶著人悄悄地包圍了村子,正一步一步地向我們家搜索前進。就在我幺叔摻好水,正準備把那些胡豆兒煮好充饑的時候.胡秀杰已經從后門闖了進來,胡秀杰就從我家的倉房里把胡豆兒搜了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幺叔目瞪口呆了,我幺叔站在屋子里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,全塆的人都在等待著這一天。我的幺叔成了強盜,成了小偷,成了一個盜竊集體糧食的十惡不赦的壞蛋。一個中學生,一個偽保長的兒子,一個偽文書的弟弟,竟會是一個小偷,人們搖頭嘆息而去。我的幺叔就在人們離開那一霎那,忽然蹲在地下,嗚嗚地哭了起來。我的祖父鐵青著臉,我的祖母也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就在我祖父祖母無顏面對鄉親,無顏面對現實的時候,我的父親回來了。我的父親是回來報喜的,因為我的父親已經由雙龍小學調到高峰小學了。我的父親和母親就要團聚了,將近十年的牛郎織女就要在銀河相會了。我父親好高興啊,我父親還在竹林頭,就高聲地喊著我祖母開門,我父親的喊聲驚起了數只白鶴,那數只白鶴在竹林間奔騰跳躍了一陣,就向黃城寨上飛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祖母艱難地打開了后門,我父親看見我祖母臉上的淚痕,看見我祖父一臉冰霜的樣子,再看見我幺叔蒙著頭,嗚嗚大哭的樣子,我父親什么都明白了。我父親大怒了,我父親對我幺叔說:“你跟老子滾!你跟老子爬!東西是我的,房子是我的,鋪蓋罩子都是我的!……”我幺叔說:“哥哥……”我幺叔就站起來跑了。我祖母追到竹林頭去喊:“胡盡善……胡盡善啊……”我幺叔已經跑到堰塘邊了,已經跑到大新房子了,翻過大新房子那個高坡,我幺叔就離開黃城寨了。從此以后,我幺叔就再也沒有回來了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罵了我幺叔之后,就到高峰小學去了。直到一周之后,我父親又回到黃城寨下胡家塆,我幺叔還是沒有回來。直到此時,我父親才感到可能做錯了一件天大的錯事。我父親就佬一把油紙傘.一家一家地去問。問我四姑,四姑說沒來.問我三姑,三姑說沒來,問我大姑二姑,也都說沒有去。我父親慌了,我父親就跑到渠縣去問我發秀姐姐,發秀姐姐說:“二叔借了我20塊錢,還有糧票,到萬源去了!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我父親就拿著那把油紙傘,一直追到萬源鋼鐵廠。問遍了所有的人,都說沒有看到胡盡善。我父親就在萬源山上川陜交界處,一個雞聲茅店住了一晚上.我父親就轉來了。我父親要走的時候,我父親大哭了一場:“胡盡善啊,你回來呀,哥哥不對呀……媽等你回來呀!胡盡善啊,你回來呀,爹等你回來呀!胡盡善啊,你在哪里呀?胡盡善,你在哪里?你在哪里?……” 

              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全文完)


                胡躍先,男,成都青白江區委黨校主任科員,講師,手機13547883496 ,郵編  610300,qq40627330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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